小太监偷偷瞥一下元公公,接着挤出眼泪用哭腔说:“奴婢怎敢做如此欺君瞒上的事啊!奴婢向王爷解释,王爷却不肯听了。约莫是王爷觉得奴婢顶撞了王爷,一时情急才大声了些……”
“你!狗奴才!”没了侍卫桎梏的康王爷手指着太监怒目而视,他误以为小太监在告状上他眼药呢。
谁料小太监吓得浑身一颤,啪地一下跪在宫门前的台阶上,磕得膝盖闷响:“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知罪!请侍君责罚!”
元红悄悄用余光打量白禾的神情。只见白禾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元红心下陡然一松,对小太监摆摆手,训斥道:“你这奴婢真不懂事,康王爷是什么人?王爷是皇上的弟弟,尊贵无比!你怎能对王爷不敬?快下去!回头再教训你!”
跟着他对白禾说:“侍君,奴婢没教好下面的人,奴婢下去了会好好管教他们。”
白禾瞥一眼元红。
不愧是大总管、掌印太监!
可真会说话啊。三言两语给自己背了锅,转头把锅埋进土里。说什么下去管教太监,小太监奉命回绝康王求见的要求,哪里有错?康王喧哗闯禁,阻挡他的太监哪里有错?
可王爷毕竟是王爷,是人上人,是主子。小太监能直接说康王错了,当面告状吗?不能,那就只能把锅往自己身上背了。
“嗯。”白禾对宫中宫人的这些门道知之甚深,并不介意大公公在他面前耍这种花招,对于在皇宫中如履薄冰的小宫人亦无意为难。“康王爷,何故于寝宫外喧哗?甚至冲撞侍卫?”
康王爷眉头一皱,不满道:“什么叫冲撞侍卫?是这些侍卫冲撞本王才对吧!还有元大总管,你说下去再管教这奴婢,可别说一套做一套,只在本王面前说说啊。”
小太监不敢置信瞪大眼,被得理不饶人的康王爷惊呆了。
元红心中划过不悦,面上倒是不显,反而赔着笑说:“王爷严重了,奴婢这就亲自押着他去内廷受罚。”
大公公在“亲自”二字上加重音,余光睨向跪着的小太监。
小太监人不傻,当场磕头说:“不!不用总管押着,奴婢自己去!”
“去罢。”白禾冷冷清清的声音落下,如一锤定音。
小太监连忙爬起来蹬着小碎步快速离开。
守门管着通报一事的太监没了,元红回头看向庭中杵着的宫人,示意其中一人出来接替守门和通报的差事。
白禾冷淡的目光落在康王脸上:“门前喧哗的太监已然落罪受罚,王爷可满意?”
康王爷不解:“罚一个奴才罢了,他犯错受罚理所应当,怎么问本王满不满意?白侍君,本王要见皇兄,皇上在寝宫里吗?”
一个小小的太监对于尊贵的王爷来说只如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转头就忘。他整了整被侍卫扯乱的衣冠,昂头挺胸看向白禾。
别说一个守门的太监,就是皇上宠妃——如今最受宠的白侍君又如何?
归根结底,都是奴婢罢了。
白禾却不再是当日生辰宴上孤立无援的小可怜了,站在宫门前披甲执锐的侍卫就是他的底气,指挥暴力的权力就是他的实力!
“侍卫司,拿人。”
在场所有人均是一愣。
眼看侍卫迟疑,白禾冷声道:“侍卫司不敢拿,元红,叫锦衣卫进宫,将这胆敢喧哗闯禁的人拿下诏狱!”
“你、大胆!我是王爷!你敢抓我?!”康王大怒!
元红不敢作声,但也杵着没动。
一直看戏的沈少傅忍不住了:“白侍君,莫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然而下一秒少傅大人就被打脸了。原本迟疑的侍卫一听会被锦衣卫抢活,刷地一下围住康王,熟练地抓住胳膊往背后一拧,然后掏出一块布塞住王爷的嘴。
那逮人、堵嘴的动作,一看便是已经熟能生巧了。
沈少傅:“……”
元红:都是皇上教得好啊……
“送王爷回府。”白禾摆手,不想在一个无官无职的王爷身上浪费时间,也没空在这里报复康王当日的算计。“沈少傅,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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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启国官场,没有纯粹的师徒情深,结师徒就是结党,就是派阀政治。所以温先生和原主不是师徒,原主科举入仕,而且是一榜进士,按官场潜规则是要拜入主考官门下,成为其门生,以迅速获得政治资源。师门的人脉、势力情况,可以决定原主进官场后,是在翰林院一直熬,熬六十年入阁;还是在翰林院培训几年,外放地方做知府,然后一路升迁,回京最低是个六部的四品
第100章
沈逸春误以为白禾这一趟到宫门口是来处理康王的问题, 而对方领自己入殿是受到了皇上召见。于是边走路边悄悄整起衣冠。
行至中庭,白禾蓦然一顿,旋即回身, 冷厉的目光穿过宫门落在正被侍卫押着离开的康王身上。
内阁首辅和次辅清早入宫面圣是为国事, 那身无一官半职的康王爷来得比两位阁老还要早,又是为的什么?
白禾蓦地惊出一身冷汗, 眼神阴冷得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压着嗓音, 声音也仿佛冷得能掉冰渣:“元红,你去康王府传皇上口谕:宫中喧哗犯禁, 成何体统!朕为兄长, 当行管教。康王即日禁足于王府, 抄孝经百遍为母后祈福祝寿, 何日抄完即可解禁。只禁足康王一人, 为母后尽孝道之谊不得着人代抄!”
元红惊疑。皇上昨天半夜就又走了, 哪来的口谕?皇上昨儿个说的?
白禾接着道:“再叫邓义来见我。”
“……是。”元红迟疑了下, 领命而去。
眼看到白禾对司礼监的大太监如此颐指气使的一幕,沈逸春又皱起了眉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白禾在庭中停下脚步。沈少傅困惑地左右看看,问道:“白侍君是有话与本官说?”
白禾的个子不如沈逸春高, 两人对面而站时白禾只能抬起视线去看他。
沈少傅年少成材,不到而立之年已授太子少傅衔,其人如君子、文采斐然,即使是白禾这个外来者也看得出对方是清流一派未来的中流砥柱。
沈逸春和他的太傅爷爷有点像——清高。
白禾“仰望”着对方。
方才议事,内阁首辅与次辅亦不曾在他面前自称本官。
“沈太傅是去年兼领礼部尚书职,今年科举擢定为主考官,对么?”白禾说。
“是。”沈逸春因身高差异而居高临下, 再配上他的气质,便显得他格外清贵。他回视着白禾,“白侍君若非入宫,如今应是我爷爷的门生,与我是同门了。”
提及此,沈逸春的语气竟不由温和少许,并不掩饰话中的惋惜。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沈少傅终究与白禾有一月之师的情谊。何况如果没有狗皇帝的横插一杠,原白禾或许真的与沈太傅祖孙脾性相投。
官场仕途结师徒,是为了结党不假,可人与人之间不可能没有一丁点感情。
白禾对身边宫人摆手,宫人们便退开,处在离得不远不近的位置。
“我读史时读到一个白头师弟的典故。旧京意外游踪到。遽相逢、白头师弟,掀髯一笑。”白禾勾了下嘴角,自嘲一笑,“都说白头师弟见面难,我这般,却是连做人徒弟的资格也无。”
沈逸春不由得道:“切莫妄自菲薄。我观你在国子监这一月,能沉心静气读书,你与……只要时时谨记以色侍人终究不得长久、色衰而爱驰,静心读书,等待来日。你看何侍君,进宫三年,如今不是出宫了?”
对方缓和了态度,好声好气的沟通。白禾心中冷笑,还以为沈逸春是有多清高呢!前头和爷爷闹事闯出祸,这不扭头就大清早的跑来缓和?
“何寄文欺君瞒上、与宫外私通消息,且向司礼监秉笔行贿。他罪犯大启律例在先,是皇上法外开恩,准许何侍君以金赎罪。”白禾一盆冷水泼下去,“何侍君不是被放出宫的,是被驱走的。沈少傅忘记当日您自己说他在家自怨自艾、求生不能了?少傅觉得这算好下场么?还能入仕做官、做人门生么?”
沈逸春一噎。随即道:“何侍君犯错是他的问题。即使不出宫,你若诚心向学,依旧能拜师读书。我想皇上也不会在这点上苛待侍君吧。”
当今朝廷谁不知道白禾得宠?尤其是前几天皇帝不在宫里,微服离京的事曝出来,顺带也传出了白禾同样不在京中,而是随君伴驾去了。
“若侍君不弃,也可继续来国子监同皇子们一道随本官读书。皇上本就是作此安排,必不会阻拦。”沈逸春十分自信,自信于自己太子少傅的身份。他能教导太子——本朝未来储君,给区区一个后宫侍君当老师有何不可?
白禾脸上漾起笑,“当初皇上送我去读书,沈少傅却对我不闻不问。今日说要教我,这是来向我求和……还是求情?”
沈逸春闻言皱着眉吞了口气,显然是在忍气吞声。他说道:“白侍君,在国子监本官得盯着几位皇子读书,皇子们年幼好动,侍君却已是考过科举,中过榜的大人了。本官紧着皇子,便顾不得你。何况当时你也非诚心来我这儿读书吧。”
一手戳破了对方好不容易营造出的缓和气氛的白禾说:“原来沈少傅今日不是为了日前闯的祸而来。那我有话便说了,沈太傅当面辱骂皇上,为臣失责,因而被致仕。太傅年纪也大了,是该告老还乡、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可沈太傅前些天做了什么?在宫外天街长跪,教往来百姓看笑话,失我大启君臣的威仪、丢我君臣脸面!”
经过前面的铺垫,白禾露出了他的獠牙,图穷匕见。“若止于此也就罢了,皇上至多下旨斥责几句。可之后呢?你们煽动言官,竟敢擅闯宫禁!这是做什么?逼宫吗!”
白禾的严厉指责为太傅和沈家扣上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扣帽子是朝堂官员扯皮时最爱用、常用、好用的手段。动动嘴皮子就能怼得对面哑火,一着不慎甚至可能真的因此出事。
沈逸春眉头紧皱得能夹死苍蝇了,“够了!白侍君!请你慎言。祖父三朝为官,是皇上的老师,他所做一切皆是出于这份为师的责任。皇上做得不对,祖父他本当上谏,虽说他如今不再是太傅了,可皇上当年在东宫时曾行过拜师礼节,拜我祖父为师。一日为师……”
沈少傅说顺了嘴,险些嘴快说错话,为及时吞下后面“终身为父”的话差点咬到舌头。“白侍君,莫要污蔑我祖父、我沈家及我的忠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逸春此时已经不想再跟白禾多言了。
既然缓和关系做不成,那至少不能再继续恶化。
“非是污蔑。”白禾撩起眼睨着沈少傅,明明个子比较矮的是自己,他却做出了俯视人的姿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沈逸春微愣。
白禾脸上再次挂上笑意,却是似笑非笑:“有人一朝登天子堂,飞黄腾达;有人一夜获罪今上,满门抄斩。沈少傅入仕比我入宫更早,应当不会不知道皇上喜怒无常,宫人常有因言获罪。”
沈逸春面色骤变,抬手仓促执了个礼:“侍君有话请直说。”
——沈逸春入套了。
白禾说:“皇上天纵之资、圣心独断,虽不常上朝,可这天下的事,尤其是朝堂上……谁是忠臣,谁是奸臣,皇上心如明镜。”
假如此时的沈逸春脑子还没离家出走,就会发现白禾前一刻才说皇帝喜怒无常,对于近侍都能任凭心意赏罚;后一刻又说皇帝能够分辨是非。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种话说出来,当然是骗人的啊!
偏偏沈逸春这时候已经被白禾几番话语挑拨,递进式的激起了情绪。他或许听见了这自相矛盾的点,但病急乱投医的人根本不会因为一点疑点就认命,就放弃哪怕是骗子给予的虚假希望。
“皇上……是否是皇上向侍君透露了什么?”沈逸春问。沈少傅非常清楚,自古以来,失去圣心眷顾,被皇帝本人意动铲除的臣子往往是什么下场。
便是一国之丞相、一朝之首辅,皇上要罢人了,便处处是“罪名”。
“皇上知道兰妃流产以致身体虚弱,女子生育一直如此,次次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如今少傅应当知道了,兰妃流产时皇上并不在宫中,沈太傅以此责问皇上实是无理取闹。传扬开了,白教天下人耻笑,有辱圣誉。太傅钻研经学一辈子,不会是知错不改的人罢?”白禾道。
沈逸春深吸口气,再次忍气吞声:“祖父与我均已知、知错。”
白禾颔首,对不远处宫人招手:“来人,领少傅去后宫见见兰妃。沈少傅,我昨夜看过她,兰妃的情况恐怕不好。”
听到妹妹可能有事,沈逸春当场变色,急切地拦着白禾问:“兰妃如何了?!是不是御医说的?!”
“少傅去看了便知。”白禾侧首向宫人示意。
宫人连忙上来搀住少傅胳膊,将人领走。
将一大早就跑来寝宫找皇帝的人全部应付完以后,天没亮就起床的白禾终于得以一刻的喘息,“传膳。”
他趁这个时间用膳,等着邓公公过来见他。
邓义到时白禾才喝了几口粥,见人到了,他用手里调羹搅着清润爽口的燕窝火腿粥睨向对方。一开口说的却是:“聂州灾情未过,水患不除,饿殍遍野,灾民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宫中一顿早膳却端上来这些。司礼监下封圣旨,着令宫中奉行节俭。皇上寝宫里不要再上这些御膳,不要用贵价食材。皇上先前便定了每顿饭的菜品要适量,不许铺张浪费,今后全宫上下皆如此。”
这本该是身兼内廷总管之职的元红职责,是他该接的命令,结果白禾说给了邓义。
邓义心底暗喜——交予更多差事意味着更多的权力!
白禾手里的调羹与碗壁碰撞,发出脆响,他说:“不要在卡扣低品级宫人上做文章。六品以下妃嫔、七品以下太监与宫女只需奉行节俭,不准克扣他们衣食。”
“是,奴婢领……领命。”邓义恭敬伏身。
陆烬轩离开皇宫的第二天,前·白禾·皇帝就已代君行事,熟练地连下两道假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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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
1.旧京意外游踪到。遽相逢、白头师弟,掀髯一笑。——清·夏孙桐
2.白头师弟见面难——《大明王朝1566》
3.启国官场没有一大群青年才俊的权贵男。科举制下官职、爵位基本不世袭。血缘政治的时代前朝就结束了。但出身自带的人脉等仍然影响官员的政治资源。
不到30岁的太子少傅沈逸春:《我的太傅爷爷》【狗头.jpg】
他故意不找元红, 而找邓公公来听旨,便是为此。
陆烬轩昨天半夜已经离宫,这会儿白禾下达的命令能是皇帝的旨意?
这事白禾知道, 邓义也知道。
前一道口谕只不过是对康王禁足, 短时间或许能糊弄住元红。又或许元红一开始就知道它是假诏。但白禾接下来要说的他可能不会听从。
“皇上口谕将康王禁足于王府。邓义,你去抽调锦衣卫, 盯住康王府。查他与我回京时遇刺一事有无干系!”
邓义悚然一惊!
康王刺杀白禾?
杀一个后宫侍君, 对康王能有什么好处?!他是失了智吗!
“是。侍君可否说说遇刺时的详细情况?”邓义回道。
白禾早有准备, 示意他道:“桌上。”
邓义去到一旁书桌边,讶然出声:“卷宗?侍君已立了卷宗?”
白禾放下调羹, “皇上常言依律办事。我遇刺也是一桩案子。既然是案子, 就立案来查。我已写好诉状, 若需要我的口供, 你可带提刑太监来问。”
邓义毫不犹豫:“是。”
“昨日皇上交代的事办得如何了?”
邓义紧张道:“奴婢已经安置好公冶启, 就在北镇抚司里给他腾了间屋子, 请了大夫给他看诊。大夫说他并无大碍, 只需开调理的方子。其案卷卷宗也连夜写好了,只等盖印。侍君可是要查看卷宗?”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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