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邓二人十分清楚皇帝对白侍君的喜爱大约已经到了能“烽火戏诸侯”的程度,同时他们也清楚陆烬轩如此为白禾筹谋并不是为了施展自己帝王的恩宠,而是认真在为白禾揽权。
日后白禾是成为一代名臣还是妖妃,权看他的名声。
陆烬轩瞥一眼大公公,“你不会把锅往朕头上扣?救灾方案是朕拿的,内阁知道撇清关系,司礼监照样撇清就行了。”他把手轻按在白禾肩上,勾唇道:“朕的小白只要功劳,骂名朕来背。”
两位大太监暗暗倒抽口气。
不意外!不意外……好家伙,这恩宠堪比父母再造之恩了!
白禾比两位公公要冷静许多,这些是陆烬轩在聂州就已在做部署的,他早就知情。白禾没想到的是陆烬轩要将遇刺一事同时昭告天下。
炮制一个为国为民的功臣被某些心怀不轨者谋害的故事,是要借此激起民愤以便日后将罪魁祸首正法么?白禾的眼界着实受限于皇宫的方寸之地,不明白舆情也是战场,在舆论的阵地上输出“价值观”是重要的战争手段之一。
“是,是,奴婢明白了。”元红连忙道。他研磨的动作一乱,袖子沾到了墨里,大太监的官服染上了墨色污点。
邓义依旧还跪着。
这十分反常。
自从白侍君入宫,皇帝性情大变,当今皇上就不再喜欢看人下跪,看人像狗一样卑躬屈膝。这下元红心里也不庆幸自己被侍君点名给救了,反倒为这种反常而心慌。他在犹豫之后决定暂不做声,先作观望。
元红装傻充愣作壁上观,任邓义给他瞟多少次眼神也不给一丝反应。邓公公的心直往下沉,明白元红与自己终究是有隔阂、分歧。两人在内廷是上下级,在司礼监里却是竞争对手。
元红必定在不满自己趁他养伤期间蒙得圣宠,不仅在皇上面前露了脸,更是被皇上指定为教白禾处理政务的引路人。
“对了。”白禾忽然道,“元总管,福禄也没有音讯。”
元红愣了瞬,心里诸般念头尽化作一句:“是、是福禄护主不利。”
即使尚不清楚遇刺事件的详情,可如今只有皇帝与侍君二人回宫,当初去聂州的侍卫、锦衣卫等人一个不见,再结合皇上的话,这些人只怕全都凶多吉少。
福禄是元红的干儿子之一,是大公公为“子孙们”的未来铺路的一环。他期盼福禄在去聂州这一行中讨得白禾欢心。
他们这些大太监已是过了中年的年纪,指不定再过个一二十年就要进坟墓了。未来是年轻人的。皇帝还年轻,如今君父最宠爱的妃子更加年轻。没想到他寄予厚望的福禄……
闻言邓义心里暗爽。
好消息啊!这是好消息!元大公公的盘算竟因刺客落空!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不,是老天长眼!
“夏迁和锦衣卫都在聂州。”陆元帅适时安抚下属,并且对元红的反应难以认可,他重重敲击桌子,“如果这个小公公和侍卫是被刺客杀了,而且证实他们没有出卖消息勾结幕后凶手,他们都是英勇牺牲的战士!”
不能因为己方的实力不如敌人、己方护卫未能在敌人预谋策划的暗杀下保护己方目标就大肆指责!
“有没有失职必须先做调查!元红,你是内廷总管,宫里太监都是你的下属,你应该对他们负责,不要一出事就首先甩锅给他们。”陆烬轩的语气堪称十分严厉,他严肃的神情是属于一位优秀、受人爱戴的军队指挥官的。
帝国军方愿意拥戴这么年轻的军官成为统领全军的元帅,陆烬轩可以是一名道德真空的政客、国防大臣,但他身上必然不全部是恶劣的品质。政客正是因为没有道德而被称为政客。战士却是因为他们英勇、无畏、具有责任心而被称为战士!
元红额冒冷汗,麻溜跪下来:“奴婢知罪!”
陆烬轩不说话,转头看着白禾。
白禾心领神会,出言道:“两位公公起来罢。皇上没有责罚你们的意思。”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
两人道:“谢侍君,谢皇上……”
元红继续研磨,越加不敢作声了。
邓义却知道自己受的敲打已然结束,接下来皇上应当是要交代他做事了。
“朕已经去过诏狱,三日内,原侍卫统领公冶启官复原职。侍卫司两营总共一千人,邓义,你带人全部给我筛一遍。给每个侍卫建档,要有他们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就是他们和谁有仇、和谁有恩、有没有向谁借过钱、家里几口人,认识什么人之类的信息。锦衣卫人手不够就从宫里调人。”陆烬轩说,“不论要花多久、花多少钱,你必须做到。并且以后侍卫司再招人必须按此建档。”
邓义刚要领旨就听皇上补充说,“建档这件事本身公开,不保密。但是档案保密。”
接了个大活的邓义心底喜滋滋:“奴婢领旨。”
元红心里则颇不是滋味。眼看他邓义的权势越来越大,眼看他平地起高楼。
“侍卫司选人的规则也得改……”陆烬轩拧着眉对白禾说,“小白,等公冶启复职你告诉他,他自己先把司部内筛选一遍,淘汰掉那些混饭吃的,剩下的人分批送去跟锦衣卫学学技能。好好学一学什么叫‘保护人’。再定个标准重新招人,优先考虑退役军人。”
白禾明白陆烬轩为何倾向于当过兵的人,“御前侍卫的职责说是护卫皇上,实则更多是充当皇家仪仗。尤以殿前营为重。宿卫营负责宫中戍卫,倒是可以招些退伍将士进来。但殿前营是皇上……是皇家的脸面,他们在和政殿前披甲执锐是为了震慑百官,展现君王威仪。”
仅以白禾在聂州的见闻,就那种狎妓凌辱人致死的士兵怎可堪当帝王仪仗?那样的人只配进诏狱。
陆烬轩沉默了下,“不管怎么选人,一个月后朕会对侍卫司做次考核。招不招新人、怎么招人我不管。这是侍卫统领的职责。最后考核不达标的全部淘汰。”
他本可以事无巨细的去督导侍卫司招人、培训,培养一支他理念中的护卫队。那比起事事由他独断决策,培养势力和人才对白禾更加有利。
趁他还在启国,他还能够管着这一大摊子人事,他还有时间一步一步来做。这一月之期让侍卫司重新招人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个期限不是用来让侍卫司改头换面,而是给予公冶启的考核期。
陆烬轩用权力交易公冶启的效忠,不代表他得供着、求着对方。他们以利益交换拉帮结派,有益则合,无益则弃。说到底,在政治的这张牌桌上,公冶启也不过是桌上的一张牌,兰妃是筹码亦是牌。
白禾想得过于浅了。
“邓义,你现在去诏狱负责公冶启复职的事。”陆烬轩果决下令,“召集二十个锦衣卫给我,要嘴严、会杀人。”
邓义不敢问皇上一口气要这么多会杀人的锦衣卫是做什么。在场几人均只能联想到白禾遇刺这一件事。
“你们先出去。”陆烬轩朝二人摆手,两个大太监立马就和小宫人一样默默退下。
白禾将大公公留下的砚台挪到近前,拿起笔蘸墨,“皇上要什么圣旨?”
陆烬轩随手翻动起桌上堆着的票拟,明明一个字都看不懂,他却好像看得很认真。
白禾提着笔偏头看他。
“小白,你认为户部为什么在这时候特地派一个小官到聂州?”陆烬轩把纸翻得扑簌簌响,“就那个跟姓温的一起来聂州的人。你走的当日他就押着十万两白银去邻省买粮食。据说是户部特派,拿了赈灾钦差的手令去的。”
白禾搁下笔,没注意到他对温立庆的称呼非常不礼貌——陆元帅向来不擅长记忆启国人的姓名,或者说这些启国人并不具有让元帅阁下记住的价值及意义。
“宋大人购粮的公文是我批的。”白禾说,“户部给的调令是由他补聂州清吏司主事,正六品,与我父亲同阶。但他是补缺,未经过吏部考核不算正式上任。”
陆烬轩总结了一下:“就是说他是个临时工,有功劳是户部的,出了事是他自己背?”
白禾品了品这话,颇觉恰当“是。宋大人今科举仕初入官场,正是壮志未酬的时候。清流放他一头扎进聂州的泥潭,如果他没沾上事,甚至做出了政绩那就当历练,是清流培养的下一代中坚力量。若他不慎惹上什么,或是行差踏错了,那一切赈灾不利的黑锅就要扣到他头上。即便他是到此时才与聂州有了牵扯。”
甩锅是一门手艺活。聂州灾情爆发一个多月了宋灵元才成了与聂州有关的官又怎样?有心要将责任推卸到头上,随便扯个由头就成。
陆烬轩挑眉,“所以你批了公文,你不怕出事了他们借这个公文追究你……不对,我才是钦差,是我的责任。”
这题白禾会答。
“没人能追究皇上的责任,罗阁老与司礼监太监皆仰仗皇上恩宠才有如今手里的权力。这还是哥哥你教给我的。”
陆烬轩:“但现在钦差是‘白禾’。”
白禾垂下眼:“无妨,钦差是圣上钦点大臣,问责钦差必然牵扯到皇上,他们不会任由事态上升。宋大人是最好的人选,若是他的官阶不足以平息事件,那就再追究几个聂州地方官员,布政使、按察使,从二品和正三品,足够了。”
“行。”陆烬轩点点头。
白禾闻言微惊:“是……要动宋大人,不,皇上是想动清流?为什么?”
白禾对宋灵元此人并无恶感。对方可能不够人情练达,在官场上显得不太聪明,可几次接触下来,白禾明白这个人待人以诚,热情而不过分,有礼有节。更可贵的是对方有一颗报国的赤诚之心。
宋大人是一个因为不能真正参与议政只能在户部衙门里拨算盘而闷闷不乐的人。他提出的税制改革方案在户部其他官员和陆烬轩眼里是利国的好事,其不利民的部分并不能掩盖提出它的人本心里的好意。
即便这份好意可能为启国百姓带来更沉重的剥削。
“宋大人尚未沾染官场的那些东西,比起林阁老为首的清流派系官员,他更像一个‘清流’。我想掌着户部的林阁老特意在此时将他派往聂州,更多的是打着历练他的意思。正好为他们拿出的那份税制改革案做铺垫。”白禾说。
“小白。”陆烬轩放下票拟,按着白禾肩膀与他对视,“你把救灾款全部交给他了。这笔钱一旦出了问题……其实你并不打算让清流从聂州捞到任何功劳,对吗?”
白禾以为自己陡然被揭穿如此险恶的一面会很惊慌,他向来害怕被陆烬轩发现自己的真实面目。然而陆烬轩的眼神是那般温和,里面没有谴责,没有失望。
仿佛他只是在提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寻求解答一桩疑惑。
白禾抬手捏住陆烬轩的袖口,“哥哥,在朝为官,自是要经历风浪的。没人能保证仕途一帆风顺。宋大人若是个好官,他自然能在聂州做出成绩,他若没那个运气和手腕,留在朝中也迟早成为阶下囚。我没害人,我只是批复了户部的调令,准许他押送赈灾银去购粮。是福是祸我无力干涉。”
白禾仅仅是一个依附皇权的小小侍君,无官无职。陆烬轩在他去聂州以后甩手掌柜一样把赈灾钦差该批的公文、该管的政务交给他,他似乎是成了实际上的钦差大臣。甚至于如今陆烬轩要昭告天下,将一切钦差赈灾的功绩全部归于“白禾”。
白禾即将名扬天下。
可这一切皆是空中楼阁。
权力并不属于白禾。名不正言不顺的白侍君只不过是狐假虎威。他想阻挡清流的道路,他能拿什么去办呢?
陆烬轩放下了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响,“写吧。户部某官员疑与曼达国势力勾结,预谋私吞聂州赈灾款共计十万两白银,向曼达国间谍非法购□□、弹等军火武器。朕令:北镇抚司即刻施行抓捕,如缴获武器一律交给聂州军李征西部保管。不用润色,按我说的逐字写。”
白禾却没有去拿笔,他直愣愣望着陆烬轩,他做不到去干预一个清流官员的前途,皇帝的一封圣旨加上二十个锦衣卫却足以将一位初入官场的户部小官打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白禾。”陆烬轩摸摸他的头,“你说的不错,政治博弈是一场赌博,政治游戏的赌桌上永远存在风险。我们这样的人总是更愿意做那个操纵风险的庄家,而不是桌上的牌和筹码。我应该……”
陆烬轩稍作停顿,类似的话他说过好几回,几乎每一次都把白禾吓哭了。然而每到下一次他依然要重申。
“我比你想得更残忍。你只是想挡清流的路,因为清流好名誉,他们极端反对后宫干政,是你掌权的阻碍。像那个李太傅……”
白禾忍不住道:“是沈太傅,兰妃与沈少傅的祖父。”
陆烬轩:“……哦,沈太傅。他为了反对这事跑进宫来骂我,丢了官还不消停,这次在皇宫门口跪出大乱,是他们搞的事导致我离京的消息走漏,逼得你提前回来。要是我一直在你身边……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杀你的人我要报复,清流也跑不了。”
扶持清流与罗党相互制衡?
抱歉啊,帝国政治不玩权术制衡。
选票政治下的党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一个政府不存在两个话事人,终归是要决出一个执政党的。
陆烬轩的极端报复由报复清流之始。
“皇上!哥哥……”白禾不敢肯定陆烬轩的这个决定是完全出于对他遇刺的迁怒还是另有政治上的考量,“清流也只能拿世宗遗训说事,可大启开国之高帝与高皇后就能二圣临朝。清流的阻碍不算什么,林阁老不也在聂州问题上妥协松口了么?哥哥,你凭空污蔑清流官员勾结外国……可能激怒满朝文武。哪怕是罗阁老一党亦会动摇。”
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前·皇帝白禾打从心底推崇法家学说,他是相信帝王心术在于制衡的。朝廷里各个派系势均力敌才能最大限度维持稳定。稳定是国家安定的必要因素。
白禾信这一套,当然要劝陆烬轩。
陆烬轩皱皱眉,首次与白禾产生巨大分歧。向来善于顺从他的白禾坚持提出自己的观点,而极端鹰派的帝国元帅也绝不可能在复仇这件事上退让。
“小白,我说过,我一向不认可对等报复。”陆烬轩从桌上抓起笔塞到白禾手里,“你手段太温和了。我要报复就必须予以敌人沉重的打击!报复一旦开始,战争就没有停止的一天,除非其中一方完全灭亡。”
说着陆元帅离开椅子站了起来:“是他们先开始的。是姓沈的先在皇宫闹事;点燃战火的导火索是他们;暗杀你是向我宣战的行为,我凭什么不能报复?不止要报复凶手,一切不属于我们盟友的都是敌人!对待敌人决不能仁慈!”
相比起在政事上尽量不和人撕破脸的原则,脱去政客的温和外衣,对政治游戏规则弃之不顾的陆烬轩宛如变了个人。
“皇上……”白禾怔怔望着陆烬轩。他陌生得令白禾懵然。
谈及政事,只做过傀儡皇帝的白禾虽说没有治国理政的经验,但好歹能够理解陆烬轩传达的一些政治理念和政治手段。
然而当换到军事上,从另一个方向来表达各自的政治理念时,白禾是难以理解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喜欢和人“谈交易”而非对人赶尽杀绝的陆烬轩突然变得如此强硬和过激。
陆烬轩在白禾椅子边来回踱步,燥意再次爬上他的眼角眉梢。他强调说:“如果不抱着最坚决的态度,最开始就不应该发起报复。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我妥协议和,难道敌人就要配合我们和谈而不是趁机狠狠打击过来吗?太幼稚了,抱着这种观念的政府是软弱的。白禾,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搞你?”
陆元帅用词变得不文雅起来:“你是我的软肋。元红和邓义,司礼监、内阁、侍卫司、镇抚司的人哪一个不清楚这点!我为你铺路,做这么多都极度证明这一点。你遇到的刺客说不定不是来杀你的,而是来抓你的。有人要拿你做人质来挟持我,他们需要我妥协!”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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