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轩:“……”
白禾想要解释——并非向陆烬轩解释,而是解释给沈家之外的第三者听。
“皇上自从聂州回来便下令宫中一切仪制从简,皇上以身作则,每日饭食不要精细,不许铺张浪费。兰妃虽只是皇妃并非皇后,亦当为天下妇人、女子做表率……”
没等白禾说完,陆烬轩就打断了他,“小白。”
白禾:“皇上?”
陆烬轩将手里的幼崽交给身后的侍卫抱着,转而去牵他家小白的手,“当别人质疑你做了某件事时,不要陷入自证陷阱。”
质疑者是预设立场而来,他们只会听取自己想要听到的内容。而诬陷者最清楚谁是被冤枉的。
“讨公道?”陆烬轩讽笑,睨视着理直气壮得令他厌恶的沈太傅,“你每一次骂白禾,朕都记得。”
“皇上……”白禾轻唤,手指微动,握了握陆烬轩的手心。
某些时候,言语是杀人的刀。
陆元帅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甘受窝囊气的人。他冷笑道:“小白心软善良,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不说出真相,朕可没这么好的脾气。”
沈逸春神色大变,扑通一下跪地伏身哀求:“皇上!恳请皇上念及祖父年事已高,人老糊涂,经不起兰妃逝世的打击,求皇上体谅,不要与祖父一般见识……臣当结草衔环以报皇恩!”
其他人不明所以,吃惊地望着突然五体投地求情的少傅。
三皇子揉揉眼睛,在后头小声喊了一句“父后……”
白禾回头瞧了小皇子一眼,用另一只手扯了下陆烬轩袖子,软声劝道:“皇上,罢了,不要说。”
陆烬轩却嗤笑:“我放过他,他放过你吗?”
眼见事态走向不对劲,孟大人依旧想要说些和稀泥的话浇灭大家的怒火,尤其是得令皇上息怒:“皇上……”
可他刚张开口见到陆烬轩锐利的目光扫来,他顿时噤声。
“仗着当过朕的老师就肆意妄为。朕秘密出宫去聂州这事就因为有人煽动官员擅闯皇宫而被揭穿,打乱了朕的部署不说,还直接导致朕跟白禾遇袭。似乎是当时没人追究给了你们错觉?”陆烬轩环视众人。
提起这件事,沈太傅确实有点理亏,其面上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左顾右盼。
“皇后殿下!”沈逸春抬起头来,提醒白禾他们当日就兰妃之事所做的约定,“我回家会劝说祖父,请殿下……”
“闭嘴!”沈太傅羞恼的去拽他,“你求谁都好,唯独不许求这人!”
孟大人简直目瞪口呆,同朝为官多年,他单知道太傅沈博然为人古板固执,哪知道这人顽固不化到这种地步!
皇上都发火了沈太傅还要在火上浇油?
“祖父!”沈逸春无可奈何,又有被逼到绝境的怨恨,使得他对自己自小就十分崇敬的祖父生出了怨怒。“当孙儿求您,不要再闹了……”
白禾望着这一幕,却不再试图劝说了。
这是陆烬轩的报复。
而陆烬轩报复沈家是为了他。
“不用等到回家说,就在这里说。”陆烬轩嘲弄的看着沈逸春。“正好让内阁也听听,兰妃到底做过什么。”
沈逸春闻言霎时面色灰败,直愣愣望着皇帝。
“何事?春儿,皇上为何这么说?”沈太傅疑惑道。
在众人的目光询问下,沈逸春不愿说,又不能不说。他不敢看皇上,就盯着白禾,“兰妃、妹妹她……”
“兰妃和别人偷情,怀孕后还要假装是朕的孩子。”陆烬轩将白禾往自己身后牵,阻断对方的视线。
沈家人当即惊呼:“不可能!”
沈太傅猛地揪住沈逸春,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掐着他问:“当真?当真?”
沈逸春闭了闭眼,沉默便是默认。
突闻宫闱秘闻的孟大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悄悄拽一把罗乐:真有此事?
那么兰妃之死恐怕真应了沈太傅的所说……只不过让兰妃死的不是白禾,是皇上。
“混淆皇室血脉乃是欺君罔上,十恶不赦。皇上起行皆有记录,待孩子诞生,日期对不上必然东窗事发。兰妃自知瞒不住,偷偷打胎,反落了病,最终香消玉殒。”白禾微仰起头望着陆烬轩,“既然兰妃人已逝,皇上可怜兰妃,本不想再追究的……”
沈太傅两眼翻白,当场晕了。
“祖父!”
“太傅!”
众人惊呼声中,罗阁老还有心问一句:“皇上,可要请御医来看看?”
不管沈博然是真晕假晕,表面功夫总该做做。
可惜展开报复的陆元帅不想做表面功夫,他向身后的宫人和侍卫招手,“送进诏狱。”
众人皆惊。
孟大人直言:“皇上不可啊!”
白禾说:“孟大人莫急,皇上只打算将人关几天,小惩大诫。”
陆烬轩默认了白禾的解释,扫视罗、孟二人,“你们明天再出宫。”
说完他就带白禾走了。
回到寝宫,宫人带三皇子回房睡觉,陆烬轩则送白禾进了侧殿。
屋内陈设与白禾最初住进来时有些不同了,柜子里添了新衣服,是侍君这一身份不该拥有的华服。床尾添了一个架子,其间放置摆件装饰和书。
陆烬轩上一次来白禾的卧房还是从聂州回来的那次,他坐在屏风后的床上,旁观白禾在此面见兰妃。
宫女提前在屋内点明灯烛,使室内灯火明亮,陆烬轩把白禾一直送到床前,“早点睡。”
白禾拉住他:“哥哥。”
陆烬轩微微叹气:“想说什么?说我不该把兰妃干的事捅出去?我说了,那个沈太傅每一次骂你我都记住了,他煽动人闯宫暴露了我们行踪,差点害死你……”
陆元帅捧住白禾的脸颊,温柔的注视他,温声说:“小白,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我不可能不报复。并且它不会是对等报复。”
“哥哥,我知道。”白禾想将自己投进陆烬轩的怀里,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和养分,想无时无刻不与他在一起。但最终克制的化作一句,“哥哥能不能留下陪陪我。”
尚文馆内, 孟大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与罗阁老交谈。
“阁老您说,皇上将你我留在宫里究竟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今日的皇上着实……”孟大人嘴角一撇,怕不是想说陆烬轩颇有高祖皇帝风范——胁迫群臣、血洗朝堂。
“午后我去寝宫觐见, 没见着皇上。”罗乐用余光瞥向屋外的侍卫, “皇上可能下朝后便出宫了。”
“啊?”孟大人一惊,也瞧向了外头提着灯巡逻走动的众侍卫, “老实说, 我总觉得这些侍卫今天好像杀气腾腾的。该不会……皇上真要效法当年!”
“皇上对白侍君深情厚谊, 一如当年高帝待高皇后啊。”罗乐点点头,故作感叹。“可如今不是开国初年, 皇上亦非高祖。怕只怕最后不能如皇上所愿, 反倒惹出大祸。”
孟大人怔了怔问:“阁老何意?”
罗阁老撩起眼皮, 盯着他正要说话, 元红拎着一只食盒回来了。
“阁老, 孟大人。来用些夜宵再歇息。”元公公把食盒放到桌上, 从中取出两碗面, 笑着说,“因皇上有旨,禁止宫中铺张浪费,御膳房也只能给二位大人下碗素面。”
孟大人当即问:“这是皇上赏的么?”
元公公乐呵呵笑道:“二位是朝廷重臣, 皇上自当是体恤二位大人的。”
“皇上向来体恤臣下。”罗阁老邀着孟大人一起到桌边入座,“对了,今日留宿宫中尚未向家里报信,不知公公能否遣人去我家里传个信?”
孟大人忙说:“哎,我也是。”
元红为难道:“这……这只怕得请示皇上。”
孟大人嘴快,脱口说:“公公也出不得宫?”
元红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瞬,心里想到了自己逐渐失宠的现实, “皇上行事总有他的道理,咱家知道早朝上的事是有点突然,可皇上对侍君……殿下的情谊咱们都有目共睹,咱家伺候皇上这么些年了,头一回见皇上如此待谁。立后这事啊……”
亲自领着一队京郊大营士兵及自己的部分亲卫兵在朝廷重臣——尤其是内阁阁员——府邸外巡视的李征西终于巡至了罗府正门前。士兵们目不斜视经过罗府大门,李征西却不由自主放缓脚步。
队伍转过街角,行至罗府后门前的街巷,忽闻奇怪的动静,众士兵循声看去,发现是一个人正攀在罗府的墙头。
“谁?!”
“军师?”
“军师怎么这副样子?”
李征西的亲卫兵认出了墙头上的人,惊呼声惊动了李征西。
李征西大步走过来,皱着眉看着骑在墙上的罗丹枫。
“部堂!”罗丹枫惊喜地唤了声,随后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部堂大人可否在下面接着我……我不敢跳……”
李征西:“京城戒严,请罗小姐回去。”
罗丹枫微怔后急切说,“部堂!我有要事相告!”
李征西对众人摆手,示意继续巡逻。披甲士兵行进间的响动盖住了其他声音,罗丹枫担心被府里的人察觉自己的行迹,心一横翻过墙头就往下跳。
“你!”李征西下意识伸手上前,抱住了用别扭的姿势从两米多高的墙上跳下来的军师。
罗丹枫稳稳的落在他怀里,眼中忍不住含泪,却仰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多谢部堂。”
李征西冷着脸把她放下,瞥了眼罗府,领她走向别处。
罗丹枫紧紧跟在他身后低声说话:“今日祖父在内阁上值,从早朝入宫之后一整天都没回来,京兆尹的人突然敲锣宣布戒严,京中……看样子是京郊大营的兵进京了。部堂,是否是宫里、皇上出事了?”
李征西驻足侧目,“不是罗小姐有事相告,怎么反问起我了。”
他的态度冷硬又疏离,罗丹枫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一段产生了裂痕的关系不经修补,怎么可能和好如初?可已经生出的嫌隙又该如何弥补。
“因我不知究竟出了何事,便不能辨别我在家里偷听到的东西真假。部堂,我听说皇上在今天朝上颁了圣旨要立白禾为皇后。先皇后是我姑姑,再立新后就是将罗家……”罗丹枫顿了下,将后头的话咽下,“父亲为此极为光火,可祖父一直不归,他找不到人商量,就在家里大发脾气,还、还将我骂了一顿,就因为我不愿遵从家里的意思入宫为继后,反而私自逃出京城。”
李征西一语不发,更没有正眼看罗丹枫。
罗丹枫说着不自觉拢了拢袖子,李征西却骤然握住她的手腕,一把掀起袖口。
白皙的皮肤上淤痕交错,李征西面色阴沉,沉声道:“只是骂了一顿?”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在军营里吃了多少苦都没有退怯的军师哭着说:“家里锦衣玉食供我长大,我不思回报养育之恩,反倒在家中需要我进宫时逃走,是我不孝在先,不是父亲打我,这是家法……”
她嘴上说自己错了,可身体的疼痛不会作假。
如果她真的认为自己逃婚的行为不对,她当初又哪来的勇气逃走?一个千金小姐孤身离家,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岂有话本里写的那么容易?倘若路上遇到土匪、人贩子,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哭得令李征西心软了。
“罗小姐。”李征西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他第一次见到军师施粉黛、罗裙金钗的模样,在幽淡的微光下,这样的军师其实颇有些惊艳。“阁老家的家事本官管不了,小姐不如上京兆尹的衙门问问。”
罗丹枫咬住下唇,一时间心上的疼痛超越了身体的痛苦,她偏头抹泪,然后道:“通政使袁大人正在府里!”
“什么?”
“袁大人是下值后直接到我家的,他原是来等祖父的,但祖父一直不归,父亲就和他谈了立后的事。方才、大约一刻之前有人来传消息,说祖父和孟大人一道被留在宫里了。父亲和袁大人商谈,宫中可能有变……”
李征西神色一变,凝眉说:“慢着!你说一刻之前有人将宫中的消息传到罗府?!”
皇帝寝宫侧殿的灯烛熄了,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漾起心照不宣的笑,迅速各归其职。
皇上留宿侍君、不,皇后殿下屋里啦!得赶紧把热水准备起来!
兢兢业业的宫人不知道屋里的两人关系纯洁得比白纸还白,他们甚至没有同塌而眠,同床共枕。
这会儿白禾是在床上,陆烬轩却只是拉了张凳子坐在床前。
灯烛熄灭后,屋内暗下来,床尾的架子上散发出幽幽荧光,像是九天之上的星星被人摘下,摆进了白禾的房里。
陆烬轩疑惑地起身,到书架前凑近观察这件散发着荧光的摆件,倒也没多想多说,就是对白禾交代一句:“这东西别摆卧室。”
白禾不问原由,只管应“好。”
“我先处理下它。”陆烬轩转身就要出门,走出几步就听见门外有动静。
“皇上。”门外传来邓公公的声音。
陆烬轩顺势开门,“有事?”
邓公公压低声音说:“李总督领着个人在宫外求见。是……聂州军军师,也是罗阁老家的孙小姐。”
陆烬轩:“让他们来寝宫。”
“是。”
邓义领命而去,陆烬轩回头回里屋发现白禾已经披起外衣在点灯了。
陆烬轩拧了下眉,“小白……”
“哥哥尚不能休息,我也睡不着。”白禾说。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尤为苍白,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柔弱无依的劲,教陆烬轩从心底里涌出极其强烈的保护欲。
陆元帅根本无法抵抗这样柔弱可怜的白禾。
“你先去我那吧。”陆烬轩叹了口气。
于是白禾改披衣为穿,拢起披散的长发绾在背后,跟随陆烬轩去了寝殿。
“去床上坐。”陆烬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自己去床底捞出医疗箱,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拎着空箱子去白禾房间把那件用“夜明珠”打磨的摆件放进箱子里。
陆烬轩去处理摆件,白禾虽不明所以,却没有过问。他安静的坐在龙榻之上,感受着初秋夜晚的闷热,可他的手脚冰凉,不觉得热,只觉得凉。
忽觉鼻间一热,他愣了下,手忙脚乱从寝殿里翻出一张手帕擦拭,毫不意外的,赞新的洁净手帕被血液染红了。
白禾将脏污的手帕塞进袖子里,呆怔的坐下,垂眸凝视自己苍色、冰凉的指尖。
不知呆了多久,邓公公领着李征西和罗丹枫到寝宫了,陆烬轩依然没回,邓公公入内通禀。
“皇上,李总督及罗小姐觐见。”
白禾下意识道:“宣。”
邓公公似乎愣了下,一时间没有出声。白禾方才如梦初醒。
他现在可不是皇帝。
他早就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傀儡皇帝了。
“皇上一会儿便回。”白禾说,“先请李总督二人进来。”
“是。”邓义退出殿外,将李征西两人引入殿内。
白禾:“邓公公,看座。”
“是,殿下。”
邓义搬来两张凳子给两人坐。
李征西抱拳谢礼:“多谢殿下。”
罗丹枫回京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白禾,即使已经预先有了心理准备,看到坐在龙榻上,一副刚从龙床被窝里爬出来的模样的白禾仍旧心中震撼。
她早在聂州时就看出白禾跟陆烬轩两人不对劲,绝对不是正经兄弟关系,她也猜测过陆烬轩会是某个皇亲,然猜想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皇后殿下?”罗丹枫迟疑地屈膝行礼。“臣女罗丹枫,多谢殿下赐座。”
白禾看向她道:“孤与皇上早在聂州便知晓你的身份。”
罗丹枫僵在原地,不敢坐下,“请殿下恕罪!臣女隐瞒身份进入军营实为迫不得已……臣女自知有罪,但部堂他始终不曾察觉臣女是女扮男装,并非有意包庇。臣女违背军规,甘愿领受军法,只是今夜有要事禀报皇上,但请容后再处置。”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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