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尊贵的蛇神们又专心致志地翻滚缠斗起来,梅因庫恩强忍住去扑他们的冲动。
“两个大点的貓条,都死了还要穷讲究……无想一刀怎么使?给你补一刀算了!”
蛇们在貓的意识里相扑了多久, 梅因库恩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就烧了多久。
一种微妙的氛围也开始随着第一个病患的康复,开始在绯木村里诞生, 凝聚在虚弱的野游神身邊。
萬葉动动耳朵:“院里有人,矮小,輕盈, 呼吸急促。”
友仁輕轻掀起帘布,看了眼潮湿的窗外:“是小百合,她妈妈前几日发狂,用绣花针戳瞎了妹妹的眼。”
萬葉:“……”
雨声中, 他想起那个牙牙学语的幼童,和慢慢牵着她手走路的女孩。
天地不宁, 生灵苦。
叹息着,用缠满绷带的手指去抚青年滚烫的额,萬葉轻声问:“再仔细看看, 只有她一个嗎,祟神重症患者的家属,可不算少。”
友仁干脆把帘布全掀开,站在窗前细细地看。
不久,他就看见草丛抖动,几个黑影佝偻着脊背,捂着脸悄悄离去,姿态里尽是羞怯。
“!!”
院里的女孩见他掀帘,吓了一大跳,对视都不敢,头花都掉进泥水里,慌不择路地逃了。
“这下應該是走齐了。”
友仁重新把帘布拉好,隔绝一切窥视的目光。
“但他们还会来的。”
怎么辦……
萬葉和友仁们陷入挣扎的境地中。
“村民们似乎将野游神视作了转移祟神的容器。”
哀嚎声在绯木村各处隐隐传来。
“但祟神明显对野游神的身体有害,看这样子,他根本受不住几个。”
床上,猫耳青年高烧不退。
“再这样下去,场面可能会变得很难看。”
万叶不敢离开房间一步。
“一旦出现死亡,或者幸存者的理智被彻底压垮…求生本能会驱使村民们聚集起来,从我们手中夺走他。”
而那时,这个病弱的青年,这个面冷心热的青年,会面对怎么样的命运呢。
会被那汹涌的、绝望的求生之愿,焚烧殆尽吗?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友仁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在懵懂无知中走向毁灭,这违背我的道义。”
“但如果村民们发现唯一痊愈的希望消失,他们一定会迅速陷入绝望,继而化作瘋狂的恨意……”
“那就让这份罪孽,由我独自承担,人算我救的!人算我杀的!”
友仁伸手,将王落灰的冠冕擦净,与必备物品一同打包。
“虽然天气阴冷,室外环境潮湿,不利于病人康复,但也没辦法了,总比坐以待毙强……万叶,你觉得呢?”
“……既然你意已决。”万叶看着他,忽然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那便让我与你同担此罪吧。”
“哈哈哈!不愧是是我除雪球外最好的兄弟!”
“你这个猫奴。”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转为决然,万叶开始迅速思考路线:“或许我们可以去邻村寻觅,買下一艘小船,先离开八酝島,然后前往……”
該去哪里呢。
万叶忽然愣住。
按理来说,野游神病得这样重,理應将他送去稻妻最繁华的鸣神島城内寻求良醫。
但万叶和友仁,不巧是两个神之眼拥有者。
“去不得,去不得,那就成自投罗网啦。”
友仁连连摇头。
“抓住我们事小,把野游神也关起来事大,牢房还不抵野外环境好呢。”
“稻妻其他島屿,神无冢不能去,那里也有祟神出没,又有九条率领的幕府军镇守…清籁岛荒无人烟,距离又远…唉。”
悠然的游历生活所掩盖的,是无处可去的逃亡生涯。
真怀念以前的生活啊。
收回感伤,万叶边收拾东西边分析,“这样看来,还是得去海祇岛,至少他们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虽然不喜欢他们对八酝岛的作为,但我们也没得选。”
耸耸肩,友仁往猫嘴里塞了块鱼干,“吃饱些,晚上我们就又要踏上新征程了……”
“等等!”
就在这时,万叶忽然驚叫一声,把行李往柜子里塞。
“有人来了!藏起来!”
为时已晚,那人已冒着雨疾速地冲来,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快——!”
是醫生保本,他神情慌乱,“你们快——!?”
焦急的呼喊,在他看见行李的瞬间,戛然而止。
“你们这是……”
武士立刻摸上佩刀。
他们认为,如果说在这个村里选择几个最不想让野游神离开的,醫生保本應排在前列!
原因无他,因为他实在是一个好醫生,一个尽心尽责的医生,一个爱民如子的医生。
这样的医生,怎么可能会放村里唯一的希望离开?!
‘怎么办,万叶?’
友仁拿不准主意,用眼神和万叶商议。
‘要把他打晕吗?’
‘再观望观望。’万叶回应,‘他的心跳声不对,突然放松,好像并不紧张的样子。’
“……呼。”
万叶听得不错,保本的面容在看见他们已经准备好行李后,确实放松了许多,像是猛地释然了。
“走,也好,走吧,走吧,在八酝岛,他只会病得越来越重…唉,挺好的,小伙子们聪明,机灵又果断……”
友仁:“保本医生?”
“没事,没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偏过头,用被病人咬伤的手掩住脸,挡住些许的抽泣,嗓音在颤:
“如果在路上看见火元素骗骗花,可以适当斩些,它们的蜜可以暖身,只是病人虚弱,不能喝太多……”
他这么说完,就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失魂落魄。
像是背叛了些什么东西,又像是挽救了些什么东西。
“保本医生?”
友仁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应该是看见我们打包的行李了吧?”
“是这样没错。”
万叶肯定。
“那我们要把医生……追回来吗?”
“不必了,他好像并不想阻止我们。”
在漫长的养精蓄锐中,浪人们等到夜晚的降临。
“我们要小心。”
友仁将斗笠与蓑衣披在万叶的身上。
“雨夜,地上湿滑,莫要把自己和野游神摔了。”
“放心,我可比你灵巧……等等!又来人!”
“!?这么晚了还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梅因库恩放回床上,却也来不及脱蓑衣,万叶和友仁只能紧张地看着院里的灯火一点点走近,然后敲响房门。
“你们这是……”
来人是村长鹫津,他驚疑不定地看着二人的打扮。
“要出门?”
“对。”
万叶不动声色地将行李往椅子下踢。
“我们要去摘些只有夜晚才会出土的药草。”
他警惕是应该的,如果说医生保本应排在不想让野游神离开的人前列,那么鹫津则是第一,当之无愧的第一。
原因也是那个,因为他是一个好村长,一个尽职尽责的村长,一个将每个村民都放在心上的村长。
就这样一个村长怎么可能会放全村的希望离开呢?万叶已在心中估量,该用哪个角度敲晕他才能减少痛苦了。
“那个…”
就这样一个村长,忽然踌躇了起来,犹豫的样子。
“你们,也别去采药了,反正喝了也不见好…”
“怎么。”
友仁平静地关上门,瞄他的脑后。
“医疗资源紧张,嫌他浪费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唉!”
他忽地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摩拉,面如死灰地数。
“……四千五,五千…”
数完一遍后,他焦虑地抽着手指,又把錢数了一遍,动作里尽是不舍。
“五千,五千,行了,给你,要收好,枫原小子。”
“村、村长,你这是?”
村长拖过凳子,力竭般坐下,咬牙呻吟:
“天啊…别去采药了,直接拿着錢,買艘船离开八酝岛吧,这样他才能好……天啊,我这是在做什么呀…我瘋了呀…”
“等等,你、你这是要让野游神离开?”
友仁惊愕,而万叶急忙拽村长的手,想把钱塞回他手心里。
“……村长,你这又是何必!钱财来之不易,这对你们来说,可不是笔小数目!”
“对比野游之恩,不过沧海一栗。”
村长白着脸,攥着拳,不肯要。
“买船剩下的钱,去请个好医生,放心,这钱不全是我出的,长次妈妈也拿了些来,感谢你们救她丈夫…”
“天啊!那我们更不能要了!”
友仁急的大叫,“且不说她丈夫还没痊愈,我可还听说了,那位夫人不是也感染祟神之症了吗!?”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村长默默地念着,不舍又贪婪的目光在梅因库恩身上流连,又被生生闭回去。
“已经派人去鸣神岛了,幕府不会不管我们的……”
将轻飘飘的青年背起,火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也依旧鲜明,万叶与友仁在夜雨的遮掩下悄悄向绯木村的出口走去。
他们心情沉重,但为了前路与士气,还是勉强自己说笑:
“这次再来人,总应该是追兵了吧。”
好吧,这好像并不好笑。
伴着雷霆的轰鸣声,他们慢慢地向村口走去,忽然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世间一切。
“轰!!!”
“等等!有人!”今日,万叶不知道第几次发出示警,但这次却不是凭借耳朵,而是凭借眼睛。
闪电照亮世间的瞬间,俨然也照亮村口的房屋,在黑暗中猛地显现出一个撑伞的和服小女孩!
“!!!?”
万叶惊恐后退,他吓了一跳,小孩的心跳比不得成人,声音低弱,雷鸣又大,她又一动不动,以至于万叶走到她眼前了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你、你是小百合?”
友仁强行镇定,认出那小姑娘,也认出身后是她的家。
“这么晚了,怎么不进屋休息?”
“……”
女孩僵硬地扭了下头,还没有说什么,身后的房间里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和男人的惨叫。
“杀了你!杀了你!”
“老婆,老婆,是我啊……好痛啊老婆……”
是她发疯的母亲和还没疯的父亲。
“……”
她不必再说什么了。
狂风暴雨的黑夜,已然比家中安全。
“……”
武士们低头看着她,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万叶看见她的眼神移动,缓缓落在他肩头的猫耳上。
是野游神。
只要这孩子一声大叫,定有左右居民闻声出来,加入追捕他们的队列,让他们的前路艰苦万分。
“……”
但万叶与友仁心中,却无法生出一丝将她击晕在地,伤害她分毫的想法。
如同被雷劈死的木头般,他们僵立在原地,看那女孩调整了下手臂,从怀中布料里蹭出一个……一个娃娃?
那娃娃吸着手指,右脸包着纱布,已经盲了一目。
“小蝴蝶。”
她用脖子和肩膀压伞,好能空出一手来,捏妹妹肉乎乎的小臂轻摇。
“和野游神大人说再见。”
“咿呀!”
千万斤的重量压在武士的背上。
万叶再不能前进一步。
大御所大人啊,大御所大人啊…
我的神明,您为何要将这旁观者之罪加于我身……
“……”
连最坚定的友人都微微仰头,不再催促赶路,面露疲态,任冷雨下淌。
神明一念,众生皆苦,进退维谷。
而打破死寂的,是武士背后传来的猛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野游神!?”
万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惊吓大于惊喜,“你怎么样?别乱动,小心淋雨!”
“呕!呕!”
梅因库恩一看自己在人背上,就紧张到胃部抽搐,扭头直接把肚里没用的药水全吐了出去,末了抹着嘴,连面具都来不及要就指着孩子结巴。
“把她妈……抓来!给我!”
“野游神!你要干什么?”
友仁回过神来,又急又怒,急忙劝阻:
“祟神污秽,你撑不住的!”
“没事…我没事…情况、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梅因库恩抖着手,用指甲勾出他怀里的五千摩拉,揣进兜里。
“就当是,我又被买了吧。”
唉,比之哥哥的二百摩拉,还有阿梅丽的机械锯子,这次可涨价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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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狠不下心了,小梅因,自己卖自己
玩明日方舟的亲友看阅兵时和我说,我们有驭械术士了,覆盖范围全球。
天啊,天才的形容。
现在只差给导弹安金酒之杯了。
卧槽,怎么又过12点了,就写个作话的功夫……私密马赛了读者酱们,让你们菲林斯的小保底全歪我头上用来赔罪……
下一更是周五晚上。
梅因庫恩觉得, 自己的情况真没万葉他们想的那般严重。
虽然身体在因容纳多种意识而超载发熱,但自己已经快适應了,甚至已经能从高熱中保持清醒, 挪动自己的手脚了,这不是和正常人差不多吗?
“野遊神…”
“咳咳…”
所以,别用这种看将死之人的眼神看我……
“如果, 这是你最后的夙願, 那我们将陪你走到最后。”
[闭嘴…我还能活, 我还有好多人要救……]
雷光连绵纷杂,梅因庫恩被万葉背进村屋,在丈夫的抽泣声中,病骨支离的青年向母親抬手,就有蛇顺着苍白无力的腕遊向心脏。
“媽媽, 媽媽?”
“老婆?”
“我,我这是……”妻子立刻息了吼叫, 迷迷糊糊地晃头,睁眼的瞬间就是大怒。
“弘毅!孩子怎么看的?小百合衣服潮了不说,小蝴蝶脸上还搞了这么大块纱布!想死啊你!”
“妈妈!呜哇哇!”
“老婆!老婆!都是我不好老婆!呜啊啊!”
这话一出, 几岁的孩童和几十岁的大人一同痛哭出声,紧紧拥住他们茫然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其中只有那顶小的稚儿一无所知地抓挠脸上的绷带,不知道自己经曆了怎样的厄运, 又经曆了怎样的拯救。
“咿呀!”
梅因庫恩垂着绒耳朵,颤抖着将头倚在万葉的肩膀上借力。
“野遊神!”
万叶惊叫, 他努力回头,只能看见青年红粉的额头和半睁的兽瞳。
[奥罗巴斯…们,該死, 别打了!我身体要被你们打炸了!]
梅因庫恩在心里骂。
[你就不能…直接和对面相融吗?]
[哪有那么容易!吾等是执念,遗恨,怨灵一般的存在,已失去生前的理性,再不能退让,必须用雷与火,武技和暴力才能让彼此的哀恨屈服,相扑已是最低限度……汝忍忍罢!吾尽力快些!]
梅因库恩气急,純发泄:[白长的豚兽!你的智慧比灰河厕所里最小的老鼠还要小!我要把你打成泡泡桔,塞进洋葱里!]
[汝骂人好似童子娇俏。]
“野遊神!清醒些,可千万别再晕过去!”
现实世界中,所有人都慌成一团,梅因库恩被匆忙盖上最好的被,擦去发间的雨水,狰狞的手爪被不顾颤抖地握住,每一声炙热的呼吸都被仔细倾听,每一声轻微的呻吟都被仔细分析。
“野游神……”
万叶微微侧头,视线掠过青年汗湿的额发,望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以及雨幕中那些终于透出零星灯火与生机的人家。
“以身为舟,渡此间厄难,此身若倾,亦是覆于众生彼岸,此等觉悟,令人敬佩,亦令人……”
“心痛。”
一声极轻的喟叹,拉开嚎啕的序幕,年幼的孩童拥有純善的心灵,见不得庇护村庄的神明奄奄离世。
“野游神!野游神!”小百合呜咽着,“你帮了我,可我又該怎样才能让你好起来?”
妈妈的香膏夠不夠?爸爸的茶叶夠不够?我的小木人够不够?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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