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从一开始便低垂着眉眼,好似一尊沉闷的雕像,即便是有长生,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种嘲弄罢了,嘲弄他的无能为力,不合时宜。
霍仙姑眼底闪过贪婪,她肩上担负着霍家的兴衰,当年她迫于形势,带领霍家举族迁徙,为求庇护,屈居人下,对她而言是屈辱。
权势已然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长生更是她通往权势道路上的必经之路。
解九镜片下的眼睛掠过每一个人,他既然来了,从一开始,便知道结果。
独善其身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们这群人无论因何理由而来,他们都明白,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没有回头路。
只能往前,不断地往前,哪怕足底血肉被磨得烂碎,露出白骨,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湍急的百丈瀑布,也不能停。
张启山看着下首众人,眉眼间癫狂的血腥渐褪,那种难以抵抗的疲倦感再次袭来,他呼出一口浊气。
开始将这最后一次行动计划,交予众人。
伴随着半截李时不时发出闷咳声,这次举整个九门之力的计划逐渐成型。
这次计划的险恶程度,光是从张启山平静的、没有起伏的语气中便能窥探出一二来。
长生啊!长生!
即便再为飘渺,依旧是令人着迷,令无数人犹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
张启山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飘渺的薄烟,不需经历厅堂外呼啸的风雪,它便自行溃散。
下一瞬,厅堂内归于诡秘的死寂。
坐在首位的男人竟然在此等重要的时刻,不可自控地陷入了昏睡!
二月红等人察觉到这一荒谬的事实后,面上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纷纷错愕地注视着这个高大虚弱的男人。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张启山真的老了!他的身体出了严重问题!
怪不得他如此迫切地寻求长生!
怪不得他即便是要搭上整个九门,也要进行这份危险的计划!
江落霍然抬头,上前一步,把那些胆敢放肆窥探的视线与佛爷隔开。
他鲛绡下的双目满是狠戾,丝毫不惧地与堂下几人一一对视。
此刻的少年就像一条护主的恶犬,即将失去理智,露出獠牙,要将一切潜在的危险撕碎。
陈皮自觉第一次见这个白毛,但不知为何打心底就有股子厌烦感,仿佛他们两个天生就不对付。
“啧!主子还没说话呢,身边的狗倒是急了!”
江落指端苍白如雪,扣在紫金长刃的刀身上,一张红润的唇,如出鞘的朱红艳刀,轻轻启合:“我瞧着陈四爷的主子不在身侧,您没那疯主子拴着,好似也挺急呢?是急着来做我之刀下鬼吗?!”
少年噙着清润的嗓音,说出的话却冷酷阴狠,冶艳能杀人。
外头枝干窸窸窣窣地挂着一点积雪冰柱,好似被这一刀子一样的声音,折断。
少年副官饱含杀意与凌辱的话语犹如一道荒谬的利刃直直地刺入陈皮与二月红的胸膛。
谁也没想到,二月红手边的茶盏竟会突然摔落在地,里面的热茶连同茶盏碎片,像深色的血一样溅了满地,也溅湿了他的衣摆。
半截李等人隐晦的探究视线,在少年、陈皮与二月红三人身上徘徊。
“陈四爷的主子”“疯主子”这种词汇竟然会与陈皮阿四扯上关系?
并且二月红这等人物听到这话竟也如此失态?
陈皮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多年前矿山里的画面与那莽莽丛林中那个浪荡地唤他为四爷的人脸不断浮现,他呼吸竟都乱了几分。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那个来历不明的疯子,他以为自己早就将其当成了一场奇妙的幻梦…
江落嘴角勾起恶毒的笑,狗?我承认我是狗,陈皮你承认吗?
陈皮察觉到少年恶毒挑衅的视线,掌心紧握,盯着少年的眼神越发阴毒,以及一丝莫名到令他心慌手抖的情绪。
二月红那双看似温润威仪却淡漠到空无一物的眼,此刻奔涌难以言表的惊愕波澜。
他有些怔忪地瞧着碎在脚边的茶盏与飞溅的水花。
即便少年那两句莫名其妙的古怪话语中,根本没有出现与那个人有关的字眼,但他莫名肯定,少年说的就是那个人。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陈皮看向江落的眼神满是戾气,如同钢刀般,嗓音嘶哑宛若择人吞噬的恶鬼:“黄口小儿满嘴胡言,你是当真不想活了?!”
江落又岂会怕他?似带毒朱砂的唇,勾起的弧度越发深刻:“四爷,您恼什么?莫不是被我说中了?还是说您的主子不要您了?”
随着二人话语纠缠,二月红的思绪又回到四年前的某一个雨夜。
陈皮领着唯一存活的弟子锕百祥宛若逃离无间地狱的恶鬼般,狼狈寻回长硰城,如同多年前矿山之后那般,迫切地、决然地问着,他是谁?
当初他因深陷不可名状的癫狂,自戕而亡。
红府的人手几乎全部出动,在永不停歇的江河中打捞了几个日夜,也未曾见过半点儿踪迹。
连个衣冠冢都不曾给他,这世间除了二月红不该再有任何人记得他。
留念他。
二月红指端微颤,心绪复杂难明。
他私心其实是希望他活着的,即便是知道他癫狂的底色是无法言喻的绝望。
半截李等人对于这种场面是一头雾水,没有人劝说,他们都在冷漠观察,想要窥探那不为人知的辛秘。
“呼…”随着一道沉闷的呼吸声,这场“闹剧”被终止,男人声音很低,只是简单地唤了句:“江落。”
便令少年心脏猛然有了种滞空感。
江落微垂着头,退回佛爷身侧,心中的杀意在被他的眼神扫过时,便如同冬日暖阳下,被迫消融的积雪。
陈皮眼神依旧阴戾,甚至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男人,难以言明的怒火令额头青筋膨隆鼓动,是谁?
究竟是谁?
难道他身边一直潜伏着张启山的探子?
就连四年前…
不,不可能,当时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他与锕百祥。
张启山平复了下心脏跳动,恍若不知刚才几人间的暗潮涌动,指端轻叩在桌面的梨花纹路上,眼神犀利如鹰隼,声音依旧沉稳:“这次关乎整个九门命运的行动,你们可应允?”
挂着冰棱的枝头被雪压折,摇摇晃晃,仅连着最后一层干裂的皮,发出濒死的吱扭声。可微不足道的声音,终究被如同地底深处渗出的恶鬼哭嚎的呼啸风雪掩埋。
“李家应了。”
半截李拢了拢衣领,嗓音沙哑苍老。
二月红垂眸瞧着正收拾地面茶盏碎片的下人,仿若微叹般:“红家应了。”
“霍家应了。”
“齐家应了。”
“解家应了。”
“吴家应了。”
所有人,除了陈皮的所有人,都应下了这次九死一生,不知结局的行动。
一向情绪不外显的张启山,见此一幕,漆黑如渊的瞳眸中万般情绪潮起潮落,衰老的面庞终究露出笑意。
他笑得坦然自信,豪气慨然,如同明日高升,仿佛对于“长生”势在必得。
他的声音中,压抑着令人心惊悚的贪婪癫狂,连道三声“好”!
他没有将目光放在与众人格格不入的陈皮身上,而是带着笑意,看向“齐铁嘴”。
“八爷,再为了九门,卜上一卦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向齐铁嘴,看着他与昔日不同的沉闷,每一道视线,都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
齐铁嘴视线与男人相汇,不必多言,便已明了其中含义。
他笑了下,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润明朗:“诶呦!佛爷您啊!还真是了解齐八,齐八来之前便已卜了一卦…”
半截李见他清澈的眸子中明晃晃的笑意,不知为何,悬在峭壁上的心,突然稳了下来。
齐八这般轻松,想来最终的结果也是好的。
但下一瞬,齐铁嘴脸上的笑意便荡然无存,他的嗓音如外面的寒风一般凛冽:“三年之期,夏末初秋,便是天时地利人和!”
霍仙姑身处京城,敏锐察觉到什么,不由追问:“为何是三年后?”
齐铁嘴看向她,垂下眸,诡秘一笑:“当巨大浩劫爆发之初,由万千阴煞遮掩行踪,展开此次逆命行动,实为天赐良机。”
霍仙姑心头一紧,不再言语。
其余人都讳莫如深地在心底嚼着齐八的这一席话,“三年后”“巨大浩劫”,何等浩劫,能够遮掩“逆命”…
半截李浑浊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心脏泵跳得好似要炸开,他捂住嘴,发出骇人的惊咳:“咳咳…咳咳咳…”
张启山静默地坐在首位,厅堂内的烛火有些暗淡,让他的神情有些虚幻,如同高台上悲天悯人的泥塑。
患难见善,逐利见恶。
即便知晓了,他们也不会退缩,命运在他们每个人身后狞笑,恶毒地催促他们往前。
外界皆以为九门因利益而聚,也终将因利益而散。
可从未想过,时隔多年,那血腥还未散去,张启山却仅凭一份血红帖子,就将分散在龙国各地的九门全部召集归来。
他是九门掌舵,他妄想将命运牢牢掌控在手中,直至生命的终结。
在张启山离开前,半截李忍着喉咙痛痒,不禁握着轮椅近了一步,问了句:“佛爷,我们还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那一日吗?”
张启山侧过头,垂眸看他,墨眉如剑,眼尾纹路深刻,在雪光下闪过凌厉,嗓音冷酷无比:“三爷今个儿怎么也这般多愁善感呢?九门为一体,您不必忧心。”
半截李瞧着男人冷峻的面容,雪飘飞着,落在男人的眉梢肩上,竟有几分让人胆颤心寒的冷漠。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掌心紧了紧,终是露出一个狠戾的笑:“人老了,终究没了年轻时的心气。”
他话虽是这般说,可周身的气场却是一升再升!
张启山最后看了眼众人,淡声道了句:“还请诸位保重,三年后再会。”
话音落下,他便同身侧少年踏进那漫天风雪里。
男人的背影映在众人眼中,笔直如同出鞘利刃般的脊背,搅乱了雪絮…
众人又坐了会儿,但也无甚可聊,只一个眼神,便明白其中深意。
最终也只留下了联络的信物,便入了风雪踏上归途。
吴老狗本想同齐八说上两句话,但还未等他靠近,袖口中的三寸丁便动了动,这让他不禁一怔。
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齐八便与他错了路。
他隔着盐粒大小的雪花,瞧着齐八的背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寒风拂面,突兀一笑,摇着头恍若呓语:“千里搭帐篷,没有不散的宴席,都散了了去了!”
红府的伙计打开车门,二月红刚要跨步上车,就听到身后传来踩着雪的脚步声。
他顿了顿,还是停下了步子,回头看向来人。
陈皮眸光阴鸷,脸色惨白,在距离二月红一米时,他停下了脚步。
“二爷这般稳重的手,为何也会打破茶盏?”
他的语气不可谓不讽刺。
二月红神色平平,声音中没有什么情感:“一个茶盏而已,碎了又如何?”
陈皮手骨攥紧,薄薄的一层皮被挣得死白。
“二爷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您还是不肯告知吗?”
二月红抬眸深深凝视着他,看着雪花落在他的耳尖,嗓音带了几分空茫:“告知你,你又能怎样?他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他之于你不过是假象…陈皮,不要过度探究假象,当年在矿山里,这也是你告诉我的。”
陈皮喉骨滚动,哑声问道:“他葬在了哪?”
二月红头颅内突然阵痛了下,他避开陈皮的视线,沉默的像个雕塑。
最终在雪落了满肩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你成名之地,尸骨无存。”
这么多年过去,陈皮终于得到了答案,心脏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紧握,酸痛不已。
凛冽寒风如同刀子般割在他们的身躯上,呼啸声越发骇人。
“你还想问些什么?今日便一起问了吧?”
陈皮突然感觉有些冷,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讥讽地笑了笑,想了想,最终又问了,曾经问过很多次,但都没得到过回答的问题。
“二爷您的心思一如既往的难猜,您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求什么长生呢?您莫不是悔悟了?要追寻那长生独自快活?还说说您当真是为了张启山什么都不顾?”
二月红没有同昔年那般对他横眉冷对,他指尖冻得出现褶皱,浑身骨骼好似都被冻得僵硬。
他抬眸看向不断洒落雪盐的灰白的天,声音很轻,轻的恍如浮尘,他像是对陈皮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在他之后,论他之过,易。”
“在他之位,行他之事,难。”
“不该怪他的,他当年别无选择,如今他也一样,我也一样…”
陈皮怔了下,他眼中是摇摇晃晃的一洼雪水,直到二月红背影模糊消失,漫天雪絮将车轮印记淹没,他才讥讽狂笑,最终朗声道:“陈家应了!”
夜阑人静,寒风凛冽。
嵌入墙壁内的壁炉内,橘红的火焰烧得正旺,柴火在火焰焚烧下毕剥毕剥地响。
江落又往里接连丢了几块原木,确保这屋内灼人似的温度不会降低,才肯作罢。
他走路如猫儿般轻巧,没有半点声音。最终停在距离床前一米,就这么静静地、用无比眷恋的眼神描绘着男人的面庞。
男人正沉沉睡着,昔日凌厉深邃的眉眼间,堆积着化不开的疲倦。这份疲倦是不可抵抗的衰老带来的,已然刻入男人的骨血。
江落灰紫色瞳眸中暗色弥漫,将映入眼帘的男人身影包裹,里面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病态执拗。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悄悄退出房间,闭合上屋门,将明光同灼人的温热挡在那头,独自踏入阴冷昏暗。
烛台的火焰随着他走过,明灭摇曳。
“大人。”隐在黑暗中的人,手中恭敬举着从京城赵家传递过来的情报。
江落接过,在森冷的电灯下,如同昔年男人的模样,处理着这些事务。
五月前,赵盛阁无功而返,回到京城。
回去的是赵盛阁,却又不是。
他早已被黑毛蛇控制。
数十条黑毛蛇随同他一同回到了赵家。
“嘶嘶”
“嘶嘶”
寂静的空气中,除了纸张被翻阅的“沙沙”声,还有蛇类潜伏在黑暗中,隔着皮肉传出的诡异渗人嘶鸣。
那半边身子都隐在昏暗中的人,呆滞的眼球突然翻转成阴寒蛇眸,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好似一切都是幻觉。
江落处理完这些情报文件后,陡然抬眸,看向他,问道:“那些摇摆不定的张家人最近行踪可有异样?”
“回大人,有两人将c区外围情报传给张家起灵人。”
呲拉——
纸张如同烂掉的树皮被江落抓在掌心,他眼底闪过毒光,紧咬着牙关,刻入骨子里的那份狠绝如同黏稠可憎的毒液,腐蚀着他的心脏。
但最终他还是将这份躁动的杀意压了下去,嗓音有些沙哑:“继续监视,不必动手,退下吧。”
“是,大人。”
江落静静靠在座椅上,沉默地看着桌角处立着的烛台,燃烧的火焰映入眼帘,让他那双神秘的灰紫色瞳眸看起来有些惊悚。
他知道,他的脾气秉性越发狠戾病态,心里更是烦躁得慌,不知怎的,现在只要事情稍有偏差就让他浑身都针扎似的疼。
心中的焦灼感一日胜过一日。
他不想这样,可他不得不这样。
他刚才是真的,想将那些张家人全部做成傀儡,就如同刚才向他禀报的人一样。
他们当初如同丧家之犬被佛爷收留,如今却在佛爷与东北张家间摇摆不定,实在是该死。
江落牙关咬得生疼,精致秀美的面庞隐隐狰狞扭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能杀了他们,至少现在还不能。
不能让佛爷忧心,不能再因为那些该死的爬虫将佛爷气病。
江落盯着烛火,眉眼间的失落与挫败无处可诉,他只要一回想,那日的画面,每一帧都如同薄如蝉翼的刀刃,狠狠剜着他的心。
“佛爷,佛爷!求您救救张掺云!江副官他疯了!他杀了我们的族人!他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便用残忍手段杀了他们!
他还让那些畜生操控了他们的身躯!现在A4区已经有半个小队的人都是那群黑毛畜生在操控!佛爷他要架空您!佛爷!!!”
三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惨白如鬼的面庞上满是惊惧,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一名面色青紫的队员,嘶声朝着张启山哭喊。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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