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几个九门中人都知道更是明白,明年之今日,恐怕便是祸起之时,到时焉能有命,不过是一个“运”字。
他们这些人,单拎出来本领都不差,甚至可以狂妄些说,整个龙国,干这一行当的,谁又能比得过他们?
但正因如此,明年之今日,却要他们所有人,拼上所有精锐伙计,甚至要拼上他们的命!才能'有可能'完成这个荒谬绝伦的行动!
由此可见,明年之行,何其危险。
哀红的夕阳打在陈皮生了细纹的眼尾,让他一侧的眼睛像浸了血,让他阴鸷的眉眼,好似笼上一层不祥的迷乱。
锕百祥在一旁看的真切,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不知陈皮为何而来,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晓,唯有跟着陈皮,才能活,即便是死,也能像个人一样死,而不是像锕细他们那样,成了皮肉骨分离的怪物。
陈皮依旧茫然,或者他难以承认心底那份可笑的答案。
他心思百转,又再问,你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因那人消失时所说的'死劫'吗?你是因怕死才来寻他吗?
陈皮你当真怕死吗?
陈皮不明白,这一路也未曾明白,他只凭着早已乱了的心,来到了他的葬身之地。
陈皮察觉心底多年的执念,只觉荒诞可笑,那不过是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疯子而已。
他盯着灼人的江面,思绪越来越乱,心浮气躁,胸中乱跳。他抬头看了看夕阳渐褪的模样,又瞧了瞧当初那棵老柳树,以及这荒废多年的渡口。
终是又将目光落在了,焰火将熄的江面。
他牙关紧闭,腮部肌肉紧绷,在锕百祥奇怪的眼神下,精神恍惚了一下,吐出一句恍若梦呓的痴语:“红中?”
驱赶红日落幕的风如快马驰过江面,搅碎满江红焰,增添了一层黯淡阴霾。
然而当疾风掠过,江面除了未平的褶皱,好似死水。
陈皮勃然作色,而又自嘲般嗤笑一声,茫然疑惑如被搅碎的江面红焰,全然散去。
他盯着这片江水,面目近乎狰狞,此行风尘仆仆,从礞东大漠长途跋涉来了此地,只当全了自己心中那份虚妄之想!
往后再也不寻!再也不念!
全当荒诞梦一场!
江面渐平,陈皮转身离去。
白日还是个大晴天,到了晚间便是秋雨淋漓,寒气稍起了。
陈皮与锕百祥赶来汉口的这些时日未曾好生歇息过,外面还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两人便在大武胜街的一家旅店住下了。
“四爷,夜深了,勿要再喝,早些歇息吧!”锕百祥站在陈皮身后,低声劝说。
这大堂内,除了两人已无了旁人。
陈皮带了细纹的眼尾被酒气熏红,嘴角勾起讥讽一笑,抬起酒坛将最后一口白酒灌入喉中。
锕百祥见此,也没多言,如同影子般站在他身后。
陈皮放在酒坛,转过身,就着满身酒气,抓住锕百祥的衣领,往日阴鸷双目竟像浮了层水光,视线在锕百祥脸上游走。
锕百祥也任由他打量,心中却倏然一动。
“呵!”陈皮突然嗤笑一声,松开了他。“这么些年过去,你的样貌也没有变化!”
锕百祥不由一怔:“四爷?”
陈皮眼神桀骜难明,语气阴冷:“锕百祥你以前可不是这般乖顺之人!你和锕细虽说是我名义上的徒弟,但我知晓,你们心底一直想杀我,取而代之。”
锕百祥也不否认,只是低声道:“四爷您醉了。”
陈皮冷冷一笑,又进一步,逼问道:“锕百祥你在怕什么?怕我这么多年样貌未变,被这地界的官兵认出来?怕我被枪决,你也活不成?还是你怕成为在那莽莽丛林里的怪物?”
陈皮说到最后,已然失态。他一把将其贯在墙面,又是一声冷笑,转身便朝外走去。
锕百祥忙起身,追在身后问:“四爷!您究竟要做些什么?”
陈皮没有回头,只是冷言道:“今个离四爷远点,四爷想杀人!”
锕百祥心头一紧,只能顿足,有些茫然地看着陈皮背影逐渐消失在雨夜中。
秋雨淅淅沥沥,风声呜咽,断断续续。
陈皮走在凉气煞人的雨中,心绪依旧复杂难宁,神色更是焦躁含愤。多少年了,这是他罕见的失态,什么也顾不得的失态。
他甚至无法解释,无法剖析这次失态的缘由。
理由很简单,但对于他这种来说却是复杂荒谬。
现已夜深,更何况还下着雨,但凡脑子没病的人,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外面。
所以在城中的这一路,唯有道路两侧从窗格透出的朦胧氤氲光亮,陪着脑子不甚清晰的陈皮漫无目的地走着。
陈皮刚喝了三壶热酒,在秋雨的刺激下,浑身热气蒸腾,竟是越走越热,越来越快,快到雨滴好似成了细密的针刺在脸上,快到耳边风声成呼啸之势,快到看不清周围景象…
最终,当陈皮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理智时,却惊愕又恼怒发现,前方不远处竟是那片柳岸。
而那柳岸之后,便是他白日里,心底决绝斩断的…
再也不寻,再也不念…
陈皮兀自怔在原地,任由雨水砸了满头满脸,往日阴鸷的眉目间尽是可笑茫然之态。
突然由远及近传来嘈杂脚步。
只见一群人握着被雨水淋得快要熄灭的火把、还有光线模糊的手电筒,拥着几名孩童,脚步仓惶地往这边赶。
其中一名中年汉子更是为了掩饰惊悚,边走边骂,甚至一脚踹在手里拎着的男孩屁股上,“遭瘟的瓜娃子!不要命了,敢来这里,你等回家的,我非得把你这两条腿打断!”
男孩如被拎着翅膀的小鸡崽子,在这夜雨中止不住地扑腾,哭嚎哀求:“爹我错了!别打我别打我!都是张叔家的申二支的招,是他领着我们去的那荒废渡口!他说谁不去,谁就是胆小鬼,没种!哇呜呜呜——”
男孩屁股又挨了两脚,裤子都踹下半截。其余孩童也是纷纷害怕哭嚎起来,怒骂、巴掌声更是络绎不绝。
“三更半夜你还敢来这,老子今个回去就揍死你,省着你被江里的河妖水鬼淹死做了替死鬼连个全尸都找不到!”
“哇啊呜呜——爹我错了别打——”
“这种阴邪地方,我们这群人若不是要找你们这些瓜娃子,给钱都不敢来!你们可倒好上赶着给那妖鬼送命,你们想做它的伥鬼吗?”
闻得此言,陈皮茫然神情骤变,从阴影中踏步而出,挡在了这群人面前。
这群汉子见到前方路段突然蹿出个人影,惊得他们顿足不前,心脏狂跳。
“谁!谁在这!”
陈皮眉目隐在阴影中,嗓音如这飘风细雨般阴冷:“你们刚才说江里有河妖水鬼?”
“干你何事!别在这挡路!劝你也赶紧走别在这…”其中为首的汉子怒斥,但还不等他话音落下,一道银芒便破开细雨,在所有人未反应之际,这汉子手中的火把便咔嚓一声断了头!
而那抹银芒却又拐了个弯回到陈皮手中。
“我在问一遍,你们为何说那江中有河妖水鬼?”
在听完堪称恐怖离奇的故事后。
陈皮看着面前一群战战兢兢的汉子,眼神掠过他们,眺望不远处的柳岸渡口,不知为何,忽然在雨中放肆大笑了起来,笑的前俯后仰,笑的拊掌扶膝,笑的捧腹揉肚,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更笑的所有人不明所以,浑身发寒。
唯独陈皮面上多了一道比温热的雨滴,在夜色中,在这秋雨中,微微闪光。
在汉子们警惕恐慌的眼神下,陈皮身影如鬼魅般独往那传言中有着怨气极重的水鬼河妖之地。
而这群汉子见此则更加惊慌,匆匆抱起孩童,不顾雨夜路滑,狼狈逃离。
陈皮又回到了白日所站之处,可能是那几壶热酒下肚,真就让他喝醉了,也可能是压抑久了,他竟像最初钓蟹般坐靠在这棵百年枯柳下,抽出腰间九爪钩,抓住半截枯木,掷入江中。
江面被砸出一个黑洞,水花四溅,但又很快弥合。
陈皮看着漆黑的江面,呼出一口热气,又是讥讽一笑。
“红中你当初为何在此自戕?又为何来寻我,寻我之人究竟是你还是不是?我与你究竟算什么?”
此刻,凶名在外的陈皮阿四被满腔困惑与愤恨折磨,多年的疑惑如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令他心脏近乎糜烂。
不过一个白日,他就恨上了他,怨恨他的言语不详,怨恨他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更怨恨他不出来相见…
陈皮话音到了最后,更是变为失了调的质问。
而就在他头顶,这棵耸立却早已死去的百年枯柳,原本密集的柳枝早已不见,风声呜咽而过,上面竟隐约有道恍若被风吹得婀娜的猩红薄雾,雾中藏了一双眼睛。
一双满是癫狂玩味的眼睛…
一夜秋雨,红日从东方升起,微白光束破开乌云,打在陈皮苍白面庞。
他眼眶猩红,眼睫发梢还在滴落水滴,他不死心又极为可笑地枯坐了一夜,什么也未等到,只有这场风雨。
陈皮动了动僵硬的手腕,被阳光晃了眼,酸涩难忍。不由摇头嗤笑,笑他陈皮阿四竟也有如此可笑的一日。
他扶着枯树疲惫起身,浑身骨骼好似都在这场雨中生锈,一动便齐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就在他想要拽回九爪钩时,一股巨力突然从后背袭来!
陈皮整个人错愕地、毫无防备地被推入冰冷的江河。
在泥沙俱下的江河中,陈皮整个人都在下沉,好似有无数双冰冷惨白的手死死地拽住他的身躯,堵住他的口鼻,让他生不起丝毫反抗,只能不断下沉。
在体内氧气即将消耗殆尽之际,陈皮混沌模糊的视线内,挤满了一张张腐烂臃肿的脸,他们阴毒贪婪地盯着他,好似都在盼望他快些死去。
陈皮虚晃的视线掠过每一张狰狞恶毒的鬼脸,明明腐烂浮肿到看不清五官,但他就是莫名知道,这里面,没有他。
每一个都不是他。
“红中…”
陈皮不再屏气,用尽全力喊出这个困囚了他近半生的名字,冰冷发腥的江水灌入他的体内,枉死的水鬼围绕着他,想要撕咬他的肉体,恶毒地期盼他快些死去。
他都不在乎…
他在坠入深渊一样的江底,浑身毛细血管破碎,喉咙与肺部疼得近乎裂开,可他依旧不肯合眼,他已经看不清了,眼球上弥漫了一层浑浊血色。
然而就在他要被恶鬼撕咬成粉碎时,泥沙下露出一颗森白头骨,这颗头骨里嵌满了淤泥水草,甚至有游鱼浮尸,这些就像它原本的皮肉,发生变质腐烂最终形成这些水腥淤泥…
陈皮视野里一片血色,本是濒死之际,竟爆发出一股蛮力,浑身凶煞戾气也迸发而出。
鬼怕恶人,而陈皮比恶人还要恶,论阴损刚烈,世间怕是无人能及。
他奋力游向那颗森白头骨,他抓住了他!
血液从陈皮耳鼻溢出,浮散在阴冷的江水中,他紧紧抱住这颗烂掉的头颅,一滴带血的泪弥散开来,笼罩住头骨腐烂的眼眶…
“抱歉,我应该早点来的,我应该早点来找到你…”
“我应该早点带你离开这的…”
“红中,你是在怪我,所以你想让我陪你…”
陈皮不知自己为何要愧疚,不知心脏为何疼的要裂开,太多的为何,太多的疑问…
他甚至不知,他们究竟算不算同一人,可他只要看到他,看到有关他的事物,心脏就疼的厉害…
对不起,我该早点来寻你,我只是不甘,不甘被你操控…
红中见一见我,哪怕是我死之后…
陈皮抱着这颗头骨,卸去最后一丝气力,阖上了眼,再度坠入江底,泥沙围绕着他溅起,在他肌肤上划出道道血痕。
耳膜被江水压穿,灌入,整具身躯的孔隙都被填满…
一双阴白发青的手臂从漆黑泥沙中探出,拥抱住他,森白头骨像是被按下时间倒退健,诡异地长出血肉,呈现相同青白之色,一双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凝视着同样抱住他的男人。
那张烂掉的唇牵动青白肌肤,勾起骇人弧度。
他想起来了,在他割下自己头颅时!
在头颅砸入江面时!
惊鸿一瞥,他见过他!
第456章 回来的当真是…四爷吗?
明明是冰冷刺骨的江水,陈皮却觉得好热好烫,浑身恍若燃起了火,像有无形的物质,在不断摩挲他的肌肤,摩擦起火花,要将他血肉骨骼烧成灰炭,
阴凉腥气的柔软落在了他的唇上,他窒息到快要炸开的肺部被诡异地重新赋予了氧气。
陈皮染血的模糊视线,好似对上了一双癫狂骇人的双目,他耳边传来恶毒疯笑:“这么期待我出现吗?为什么?”
“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存在…”
陈皮刚被赋予的氧气,再次被掠夺,那阴凉腥气的唇的主人好似在恶意玩弄他,让他在被溺死边缘痛苦徘徊,仿若坠入无间地狱,不得解脱。
红中…红中…
日渐西斜,残阳如血。
“爷,依旧没有四爷的踪迹。”一位穿着军绿布衣的男子,低垂着头,朝着面前面色阴沉的五官极具异域色彩的男人禀报。
“那些人审出来了吗?”锕百祥眼底满是猩红血丝,陈皮消失的这七日里,他几乎未眠,焦躁、恐惧形成的巨石快要将他压碎。
“依旧是当日那副口供,没有更改。”男子眉头紧锁,又补充道,“他们都是庄稼汉子,身份没有可疑之处。”
谁曾想就是这么一句‘没有可疑之处’彻底惹恼了锕百祥,他猛地抬头,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阴狠地盯着男子,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没、有、可、疑、之、处?”
“四爷在汉口失踪,你说没有可疑之处?”锕百祥语气骤变,犹如恶鬼阴笑,“锕莱你是在可怜他们吗?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你啊!别当了两天阳光下的人,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锕百祥见男子脸色发白,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厉声道:“找不到四爷,所有人都要死!”
“继续审!给我继续审!哪怕是一丁点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男子额间渗出冷汗,赶紧点头称:“是。”
待男子离去后,锕百祥坐在空无一人的酒店大堂中,眼神晦暗难明,手抚摸着当日陈皮阿四喝酒剩下的酒坛,心中懊悔,当日他该跟在他身后的…
依照那群庄稼汉子所供,他们见到之人就是陈皮,陈皮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有忘记那个疯子,他本该知道他不可能会忘记他的…
荒废闹鬼的渡口,他派人寻到现在,甚至让人在江里打捞,七日过去依旧没有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锕百祥神情狰狞过后,又变为令人心惊的疲惫落寞…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边缘洁白似冰屑,被这样的月光笼罩,竟升起一丝刺骨凉意。
酒店大门大敞着,里面没有拉开电灯,反而点着蜡烛,随着冷风穿堂而过,烛光忽明忽暗,蜡油被灼烧的滋啦滋啦的响。
锕百祥依旧坐在白日的位置,好似丝毫未动,但他却是阖着眼的,可能是这一周以来精神紧绷,太过疲倦,竟在无知觉间睡了过去。
滴答——
仿佛坠落在脆弱眉心的水滴声,慢慢靠近…
锕百祥半梦半醒间,闻到一股水腥味,鼻翼扇动幅度增大,呼吸越来越短促,就像空气湿度增加到黏腻可憎的地步,让人喘不上气来。
“呼呼…”锕百祥在窒息前,猛地睁开双目,眼前一片黑暗…
一滴阴凉的水滴砸在了锕百祥的眼皮上!
锕百祥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遍体生寒,他这时才反应过来,眼前的黑暗,是一个紧贴着他的人!!!
“嗬…”
在锕百祥惊得眼眸颤动之际,上方传来一声古怪笑声,就像是有东西藏在嗓子眼,发出的含混不清,却又极为刺耳的讥笑。
“你是…锕百祥啊!”
嘎吱、嘎吱,骨骼像生锈的铁钉互相摩擦,一张惨白滴着水的人脸出现在了锕百祥眼前。
锕百祥瞳孔骤缩,是陈皮阿四!
“四,四爷…”锕百祥对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莫名头皮发麻。
堂中蜡烛不知何时被风吹灭,陈皮也不答话,在昏暗中半阖着眼,像是在透过眼皮盯着他。
锕百祥呼吸间满是水腥气,他缓了两秒,将椅子后移,站起身来,他小心询问:“四爷,这一周您去哪了?我找了您许久。”
陈皮依旧未答,只是同刚才一样僵硬直起身,又笑了两声,便以一种怪异虚浮的步伐朝楼上走去。
锕百祥跟了两步,问:“四爷,我让人给您烧水备饭?”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其他小说推荐
- 小可怜在无限流做鬼怪们的心尖宠(夏日暖萤) [无限流派] 《小可怜在无限流做鬼怪们的心尖宠》作者:夏日暖萤【完结+番外】番茄2025-11-07完结双男主无限流...
- 俗世情人(施宁) [近代现代] 《俗世情人》作者:施宁【完结】晋江VIP2025.2.16完结总书评数:5726 当前被收藏数:6715 营养液数: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