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阖了阖眼,将最后一丝光亮遮挡,耳边依旧是少年沉闷的带有狠意的声音。
若是到了最后,他希望他是恨他的。
哪怕这种恨是穿透皮肉根骨, 鲜血淋漓。
他欠少年的永远也难以偿还,他恨宿命,更恨自己。
恨自己同另一个世界的他一样无能,却又更加卑劣自私。
最终亲手造就了同样的结局。
深恩负尽,死生契阔。
第462章 黄粱一梦,稚鸟难归途(一)
在这座地势险要,乱石嶙峋的高山野林中的每一日,都有人在死去。
九门、东北张家、汪家、乃至于那位,都在用手底下一条条人命,铺就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直到第四日,申正下四刻。
像烈焰一样的夕阳在天边燃烧,将整座高山笼罩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几只漆黑的乌鸦飞掠枯枝,发出尖锐的怪叫,刺得人心神不宁。
“佛爷,张起灵已经带人进入张家古楼,还请您下达命令。”半截李双手青筋鼓起,紧紧握住轮椅扶手,双目布满血丝,贪婪与阴狠在其中交缠。
张启山站在一块巨石上,拿着望远镜望向远方那处布满藤蔓荆棘的峭壁,霜冷漆黑的眸底也染上了暗红,只不过,在他眼底像血一样。
刮人的秋风呼啸不停,树上枯黄的叶子簌簌坠落,扰乱本就斑驳的树影与光线。
就在半截李心急如焚之际,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终于开口,只不过他的眼神,令半截李莫名一滞。
“三爷,此次你若是不来,还能活多久?”
半截李已经被长生的欲望冲溃了理智,或者说他已然孤注一掷,别无选择,他刻意忽略了男人眼底的血色,与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佛爷早就看出来了,又何必多此一问?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无论是为了李家,还是为了妻儿,长生奥秘都必须掌控在九门手里!”
张启山看着他,看到他眼底的狠决,薄冷的唇开始上扬,凌厉且难掩苍老的五官在血色燃烧的夕阳下,透露着病态强势以及同样的孤注一掷。
“三爷说的没错,长生奥秘必须掌控在九门手里!”
他最后深深看了眼半截李,挥手间下达一道指令,“九门余下众人,除去之前受伤者,其余人再分四分之三同三爷一起越过那处峭壁,进入张家古楼!”
“是,佛爷!”
回应的声音宛若骤起洪流,惊得乌鸦啼鸣,黑羽飘落。
原本只能看到枯藤树影的周遭,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犹如鬼魅的身影。
江落站在巨石下,眼底倏然迸发出坚毅冷芒,他仰头看向男人,轻声道:“佛爷,请您准许我一同前去。”
张启山眼皮微垂,从高处下望,背后是一片暗红天光,模糊的五官,显得有几分寡情。
可偏生,他唇边又漫出一点笑意:“去吧,将一切的秘密都带回来。”
江落看到他的笑,雪白下颚露出一抹短促又美好的笑容,就像烈阳下积雪消融,“佛爷,您之所愿,我必达成。”
在看到这座阴森古朴的张家古楼时,陈皮便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这是种生死存亡的直觉。
他看着最前方领路的张起灵,阴鸷苍白的脸色愈加沉凝,脑海里莫名闪现张启山设计的古潼京骗局,然而不等他细想。
红中阴冷的声音再次萦绕在他耳边:“跟紧二月红,其余不要管。”
说完,他便没了声音,仿佛是陈皮的幻觉。
自从二月红出现,红二出现的次数便少了许多,难不成他还畏惧他的兄长?
陈皮看向二月红,嘴角泛起冷意。
与此同时,处在前方的二月红竟也回头望向他…
戌初,下四刻。
距离进入张家古楼已经过去四个小时,后进入的半截李等人并未成功同张起灵的队伍会合,反而触发了各种阴毒的致命机关。
半截李脸色有些灰败,在此之前他已经服用三次药,他的神情明显越发急迫。
现在,他们一行人进入一处大概七十平米的石室,这间石室墙壁上绘满从淤泥中生长出的莲花,每一朵盛开的莲花旁都围满了身着锦绣衣袍的人俑。
火把与手电筒的灯光照明下,这些壁画流露着诡异。
绘制这些壁画所用的色彩鲜艳到令人看一眼就会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人俑们的眼睛被画的极大,但眼球内却只有一点不到五分之一的黑眼仁。
“不,不对!它们有了变化!它们在动!”突然,一名离着画壁较近的伙计面露惊恐,拿着火把开始朝着画壁胡乱挥舞,“它们在墙里面跑,正朝着我们跑来!”
众人齐齐朝他看去,紧接着就瞧见极为阴邪的一幕,原本绘在周围画壁上的俑人,不知何时全部拥挤到惊悚叫嚷的伙计面前画壁上!
滋滋——
皮肉被烤焦的声音。
看起来像手臂的生物从画壁中伸出,抠住这名伙计的眼鼻。
“啊啊啊!三爷,三爷救我!”
不等众人反应,不过眨眼间,这名伙计便被拽入画壁内,被那些拥挤扭曲的俑人分食干净,空气中弥漫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烤焦的血腥气。
“别动!所有人都别动,不要同它们长久对视!”半截李阴冷沙哑的嗓音响起,他呼吸愈发急促,视线不断在这些俑人点墨一样的眼仁上移动。
“这些东西是鬼符陀,你越动,它动的就越快,它们眼睛里面有…”
然而不等他说完,异变再起!
唰唰唰——
昏暗中,霎时无数泛着寒光的银针随着壁画中俑人鬼魅移动的点墨孔洞中射出。
“不好!保护三爷!”
“江副官!”
一直默不作声的江落鲛绡后眼神一凛,掌心成爪,一把抓住前方轮椅,几乎是没有任何借力,腾空而起。
半截李心下一惊,却在周围细小又凌厉的破空声中,做出最为有利的选择,他抓住扶手的双手青筋暴起,整个上半身牢牢贴靠在轮椅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连带着轮椅被倒贴在吊顶。
而下面那些没来及反应的伙计一时间死的死,伤的伤。
直到五息之后,那些银针才堪堪停止。
江落在凌乱的手电筒光束下,一直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场单方面杀戮。
直到结束,他才松开手掌。
半截李同失去固定轮椅一起掉了下去,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空中旋力,倒转己身,借力将轮椅甩正,砰的一声,稳稳落在地面。
江落从吊顶跳下,脸色发阴,看着恢复如常的诡异画壁,“莲花生淤泥,恶念心头起,污浊与洁净每每只有一线之隔,身死之人心怀恶念!”
半截李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江副官是什么意思?!”
江落揭开鲛绡,奇异双目冷若冰霜,早已撕掉在男人面前乖顺面具,居高临下看着半截李,忽而嗤笑:“三爷要死了,脑子也跟着浑了吗?”
存活的李家伙计立马围到半截李身前,朝着妖冶少年做出防御警惕的姿态。
而另外几家的伙计,却是满脸迟疑。
江落却对他们的举动,不甚在意。
他弯腰将脚边几乎要被银针扎成刺猬的尸体拽起,一把扯掉尸体上身衣物,露出刺满银针、还流着热气的鲜血的肌肤上那隐约可见凤凰图腾。
半截李等人见此一幕,面色又是猛然一变。
江落盯着半截李惊愕神情,露出嗤嘲恶笑,“他们自然是该死之人,三爷您躲在西北大漠当缩头乌龟这些年,李家已经被渗透成马蜂窝了!”
第463章 黄粱一梦,稚鸟难归途(二)
另一边,二月红与陈皮等人因躲避毒气与怪物,触碰到第三层吊顶悬挂的玄龟喷发火龙机关,被迫同张起灵吴老狗等人隔开。
“四爷,后方的路被巨石挡住了。”锕百祥探路回来时,面色极为凝重,手臂上多出两道狰狞抓痕。
陈皮此刻肩上扛着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男人灰白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昏暗中呈现怪异光泽。
陈皮浑身带着腥煞血气,神情阴鸷的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他听了锕百祥的话,冷冷环视周围,可入目之处,无一不在告诉他,这里已经没有了生路。
“四爷,我们该怎么办?”
“四爷,二爷他受了重伤,我们…我们难道真的出不去了吗?”
“佛爷他会来救我们吗?”
自从二月红被怪物偷袭陷入昏迷,各家的伙计便开始慌了神,哪怕陈皮在这,也难以稳定人心。
锕百祥眼见陈皮神情越发阴戾,他转头看向那些伙计,厉声呵斥:“闭嘴!四爷还在这,你们慌什么?!”
伙计们齐齐噤声,但每当视线落到陈皮肩膀上扛着的男人时,眼底的恐慌便浓上一分。
二爷都栽在了这,他们真的还能活着出去吗?
周围是四通八达,看不到尽头的隧道,墙壁上镶嵌着类似孔雀石的物质,经过火把一照闪烁怪异晕人的绿光。
他们一行人之间没有交流,静谧的连彼此呼吸声都能清晰听到。
陈皮等人已经不知走了多久,这一路上遇到的畸形怪物,让人数再次锐减。
直到他砍死一个类狐的九头怪物,在它背部绒毛下发现一串编码时,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瞬间蔓延整个背脊。
陈皮死死盯着那串编码,浑身汗毛炸起,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毛骨悚然的真相,这次张家古楼的长生计划,是张启山设计的另一个古潼京陷阱!
张启山根本不想要什么长生,他从始至终都是要引汪家入局!而他们这些进入的人,不过是他这次抛出棋局的棋子!
就像当初的黑背老六,当初那些在长硰刑场上被枪决的伙计,他们同他们一样,是迷惑汪家的诱饵!
所有进入这座古楼的人都被他算计在内,他根本不怕误伤九门中人,毕竟他曾亲手血洗过一次九门!
血液顺着陈皮手臂一滴接着一滴往下坠,他眼神阴戾的近乎要杀人,恼恨在他心底沸腾,他还是栽在了张启山手里。
更为可笑的是,在此之前,他对张启山居然见鬼的抱有一丝旧情,想着同为九门,想着二月红同他亲如兄弟,想着师娘的儿子在他羽翼下改头换面…
想着张启山无论如何也会对他们这群人留一丝情面,为九门留一条活路!
想到这,陈皮又忽地冷笑,张启山确实为九门留了活路,但却不是为他们这群人留的活路!
他扫视周围伙计熟悉的面孔,每个人都狼狈不堪,每个人眼神中都流露着茫然恐慌。
这些人有李家、有吴家、有解家,甚至有张家…
其中真的还有汪家人吗?
“乖徒儿,瞧你这副凶狠又可怜的模样,真像一条落了难,迷了路的…小狗。”
从进入张家古楼便消失的红中突然出现,他阴柔的声音萦绕在陈皮耳畔,像冰冷的蛇信舔进他的耳孔。
陈皮呼吸蓦地一窒,但他没有理会红二的戏谑,反而将肩上昏迷的男人放到一旁,努力平复心绪,继续冷静观察周围。
在他们短暂停留的间隙,又冒出几只畸形怪物。
血腥味在难以流通的空气中蔓延,死亡仿佛离他们越来越近。
陈皮脚下的影子开始像淤泥一样蠕动膨胀,直到同二月红影子相触:“别白费力气了,这样下去没等找到生路,你就要力竭…”
陈皮冷眼看这古怪瘆人的一幕,鼻翼喘着粗气:“你知道该怎么出去?”
他沙哑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被锕百祥与周围伙计听个分明,也将他们的目光吸引。
一名伙计瞳孔骤缩,“四,四爷!您脚底下有东西在动!”
“那些东西又追过来了!!!”
这些伙计早就筋疲力竭,各个犹如惊弓之鸟,如今见到如此奇诡的画面,都是紧握手中枪械,眼底渗出惊恐血丝,死死盯着那团黑影。
锕百祥浑身发寒,不由后退一步,但很快他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团黑影是什么,更亲身体会过他的手段,他知道,他极有可能是他们破局关键。
他转头看向这些惊慌不定的伙计,冷喝:“闭嘴!想活就别乱动!”
周围伙计各个面色惨白,他们深知此地的诡谲可怖,二爷已经栽了,若是再没有四爷的带领,他们恐怕真要死在那些怪物利爪之下。
陈皮没有在意他们的心思,只是冷冷盯着那团即将包裹住二月红的黑影。
红中青白的脸在影子中若隐若现,“我这个愚蠢的兄长同那张启山才是真正的兄弟情深,他在来此之前就已经有了死志,他想在这里终结自己无趣的生命。”
陈皮阴冷神情出现短暂空白,红中缠到二月红身上,吸引出他体内的“秽”,发出诡异癫狂的笑声,自问自答:“因为什么?大抵是因为我那早死的嫂嫂?为了他愚蠢的情爱!”
“可我最看不得他称心如意,他要死,我偏要让他活,让他永远沦陷在痛苦绝望中,生不如死地煎熬着!”
陈皮面露愕然,但下一瞬他眉目狰狞地捂住左耳。
哗哗——
每个人耳边都响起古怪的水流冲击石壁的声音。
二月红整个身躯都被黑影吞噬,在众人惊骇目光中,被托举到半空,痛苦呛咳逐渐从里面响起。
这一切变故不过短短一瞬,抨——
黑影像江底流沙瞬速退散,二月红整个人被掼在地面,他双手紧紧握住脖颈,痛苦呛咳,仿佛无形中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钻入体内。
就在这时,一双苍白有力的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
二月红勉强从那种诡怪的倒灌感中挣脱,他费力抬起眼皮,看向这双手的主人,是陈皮。
但他泛红的眼看着陈皮这张脸,脱口而出的名字却是:“红中。”
陈皮面对二月红的眼神,神情古怪僵住,下一瞬,他松开扶住他肩膀的手,唇角咧开诡异弧度,“兄长,您说我该感动吗?”
“毕竟时隔多年,如此离奇的重逢,您居然没有丝毫迟疑地…唤出我的名字。”
周围空气越发阴寒,冻得那些伙计牙齿打颤,他们看着像中邪一样的陈皮,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好似同外界黏连在一起。
陈皮离着近了些,鼻尖抵在他脸侧,闻着他身上的水腥味,“您是如何认出我的?难不成真是因为那感人肺腑的兄弟情?”
二月红脊背靠在石壁上,仰头喘息着,眼尾越发湿红,“只有你,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第464章 黄粱一梦,稚鸟难归途(三)
“陈皮”紧贴二月红颈侧,高挺的鼻头顶的发顿,笑容逐渐柔和,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缱绻,“这么多年过去,兄长居然还记得我的眼神?”
二月红错愕地放任他动作,抬起来的手又缓缓放下。
“真的是…”然而,“陈皮”声音突然像断裂的磁带诡异卡顿,紧接着变了调,贴在他耳旁尖锐大笑,“真的是太令我感动了!!!兄长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月红皱着眉眼,微侧过头,想要避开尖锐声浪,可他刚有动作,下颚就被一只苍白发阴的手死死桎梏。
“陈皮”亲昵地用额蹭着他下颌,阴鸷俊美的眉眼委屈皱起,喉口间滚动的却是抑制不住地颤笑:“兄长真的是,每当我感动时,您就要亲手打破我的幻想,您居然敢嫌弃我,真是令我好生伤心呢!”
二月红眼尾泛红,垂目看着他用陈皮面容露出的疯魔模样,思绪开始错乱,久远的记忆像被打破的酒坛,在逼仄的空间蔓延。
那一年,伙计惊恐回报,说他突然狂笑着,亲手割断自己的脖颈,尸身掉进潮信奔腾的江河中…
在他死后的第七年,他同张启山等人进入矿山,身陷陨铜幻境。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可他却笑着同他说:“兄长,许久未见,可是我很抱歉,我并不是您口中的红中…”
后来九门动荡,陈皮被通缉逃进广栖莽莽丛林…可一个雨夜,在那种紧张的局势下,他极为狼狈的回来了。
他向他问出尘封多年的名字,“红中,他究竟是谁?”
“我又见到他了…”
陈皮同他说,他又见到他了。
二月红依稀记得当时,他心脏猛地一紧,可他却记不起,那时他脑海的第一反应,究竟是惊喜,还是惊恐。
他还活着?
纠缠红府两代的疯魔诅咒还未终结?
“为什么要用他的身体回来?”二月红眼神有些发散,看着对面墙壁上嵌入的诡异萤绿,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恨我?”
红中怔了下,从他身上起来,在诡绿的荧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违和的暧昧笑意:“我愚蠢的兄长,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您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哪里会有恨这种情感呢?”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其他小说推荐
- 小可怜在无限流做鬼怪们的心尖宠(夏日暖萤) [无限流派] 《小可怜在无限流做鬼怪们的心尖宠》作者:夏日暖萤【完结+番外】番茄2025-11-07完结双男主无限流...
- 俗世情人(施宁) [近代现代] 《俗世情人》作者:施宁【完结】晋江VIP2025.2.16完结总书评数:5726 当前被收藏数:6715 营养液数: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