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办!呜呜呜……”
贺宴舟从没见过叶文昭哭得这么伤心过,心里愧疚极了,一边安慰一边保证道:“贺叔发誓,没有下次。好了,别哭了。”贺宴舟推开她,捏了捏她的脸蛋,“你看看你,都哭丑了。”
叶文昭抹了眼泪,“你才丑……”
贺宴舟看向了苏邵,“对了,青梧的尸体……”
苏邵摸了摸叶文昭的头,“我将人抬上了茯苓山,同师傅葬在了一起。我想着,他们也有很久没见了,神医谷被毁,谷主应该也是愿意与师傅待在一块儿的。”
“贺叔,他真的是苏邵叔叔吗?”叶文昭问道。
贺宴舟‘嗯’了一声,而后道:“阿昭,你先回去,我和你苏叔,还有事情要聊。”
叶文昭:“好。”
看着叶文昭离开的身影,贺宴舟道:“她难得那么听话。”
“她比任何人都怕你出事。师兄,你将她养得很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我想听的。”贺宴舟道:“我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当初被人围剿在雾森林,其实是被人算计了。”
他看着苏邵:“你建造夜幕是要对付千机阁?还是想争夺武林至尊的位置?当初将那封信送到我手里的人是不是你?”
贺宴舟本来怀疑不到苏邵头上的,只可惜,苏邵这些年却一直做的这些事情,让他有了怀疑的念头。
苏邵苦笑道:“夜幕确实是用来对付千机阁的。但那封信并不是我送的,而是李行之。”
贺宴舟一身寝袍有些单薄,苏邵便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了他身上,“你身子弱,别着凉了。”
“当初逍遥派站的得太高了,师兄你又太厉害。其实不只是中原这些名门正派,就连魍魉山也想着要将你除去。除了蒙逻阁外,其他三十五位洞主已经与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被权势和金钱收买,乔装打扮一番变成了梨花村烧杀抢掠的恶徒,又或者成为在雾森林里围剿你的其中一员。”
“那封信是李行之,准确的说是李行之和陈元暗通款曲送到了你手里。他们一人想做天下第一门派掌门,一人想从你手中夺走无双剑扳倒楚之燕,一人如愿以偿,另一个人因为实力太弱便什么也没得到。我是后来查了很久才查到这些的。师兄,得知实情后,你想要报仇吗?”
何来的仇恨啊,都是人的欲望在作祟,人死了,欲望也没了,再有仇恨,那就是自己的欲望生出来的东西了吧。
“李行之和陈元都被上官拓杀了。我找谁去报仇?他们的孩子吗?”贺宴舟嗤笑道:“我到底是个人,也知道这些事情与他们下一代没有关系,恩了怨了,还报什么仇?倒是你,瞒了半辈子,就为了对付千机阁?”
苏邵冷笑一声,眼神多了几分戾气,“自然不是,我要对付的从来只有上官拓一个人。”
贺宴舟心中已然明了,“所以,你就是十八年前,那个下落不明的三皇子——上官承昱。”
第55章 桃花庵
前朝共有四位皇子, 大皇子登基为永乐帝,二皇子册封为王, 其余两位,史书记载,敌人突袭,皆意外死在了猎场上。
苏邵没想到贺宴舟能够猜出他的真实身份,有些疑惑,但还是承认道:“靖王对外宣称我死了, 却从未停止找我,留我在世,他心有不安。”
“崇文帝乃好色狂暴之徒,除了与妃子们生下的子嗣外, 还有不少与宫女或是宫外的女子生下的野种。靖王便是他从宫外带回来的。原本长安城只有三位皇子,不算和谐, 但至少还没到明争暗斗的程度。可是他一来, 一切都变了。”
苏邵眼里风潮涌动,“父皇很喜欢他, 甚至动过要将原本留给我大哥的太子之位换给他的念头。大哥心态不好,得知此事后心焦气虑, 在一场千秋狩典中伤了脑袋, 成为了识字不清的痴儿。我那时候太小并不知道他是被人暗算了, 后来二哥死在了从战场回来的路上,我才明白, 是有人想要我们这些皇子的性命。”
“皇位就在眼前,杀了我们对谁最有利,那么凶手就是谁。可惜我当时只有十二岁,压根斗不过比我年长且阴险狡诈的上官拓。父皇被他暗杀后, 我母后溺死在了水中。而我身边的侍卫被他买通,在我带孝送母的路上将我活生生埋在了土里,是三酒从头到尾都在保护我,将我救了出来。”
“我们一路从长安逃到了豫章,一路上颠簸难受,狼狈至极。好在盘缠足够,为了掩人耳目,到了豫章城中我们便建了一座胭脂铺子。我从皇子变成了胭脂铺的老板。可是每次入夜,我都会被恶梦惊醒,恨不能亲手取下上官拓的脑袋……直到遇到了师傅。”
苏邵有些感慨道:“我第一次见那么穷的掌门,也是第一次见那么穷的门派……但那段时间,我心里的恨意减少了很多,我很开心。”
“可是后来,我得知大哥登基了,他一个痴儿,成为了新的皇帝。我突然想不明白,上官拓究竟想做什么?我一开始以为他要皇位,可是这个位置他宁可给一个傻子去坐。”苏邵紧皱着眉头,近乎疯魔地看着贺宴舟,“但我现在想明白了,以痴儿为傀儡,幕后摄政!他也知道自己一个私生子,一个登不上台面的野种!坐上这个位子只会引来仇恨。”
“现在好了,所有的谩骂声都指向我大哥,而上官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依旧有人为他发声。”苏邵一副愤世嫉俗地模样,“师兄,朝廷废了,江湖也乱了,我们这些良民何去何从?”
贺宴舟只觉得今日的阳光刺伤了眼睛,不敢抬眼,垂下眸子思忖片刻,似乎在想自己算不算是个良民,倘若从他半辈子做的事情来看,他应当也算个沾了血的恶人,但如果要他选择,自然也愿意当个良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贺宴舟叹道。
“错了,师兄。我和他不是同根,身体里流着的也不是一样的血,我是正统,而他只是一只被捡回来的野狗罢了。”苏邵说着,脸色逐渐变得狰狞。
贺宴舟看着他,倏然觉得时隔八年,他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以前觉得,苏邵是个贵公子,受不了风吹雨打,又爱贪玩,整日除了摸鱼做坏事,便是叫嚣着要自由,要闲云野鹤。如今再回头看,也许从一开始,他的师弟便没有打算将原本的自己表现出来,他认识的苏邵,终归是躺在八年前的思过楼里,走不出来了。
“我问你,那年我被李行之送来的信唤下山时,你就在清心堂,为何不出来?你其实知道我手里的信是假的,对吗?”贺宴舟问出这些话时,心里的疑惑早就解开了,所以说话时显得很淡定,似乎不论从苏邵嘴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他都能接受一般。
苏邵一怔,眼神有些闪避,不敢回答贺宴舟的问话。
八年前,贺宴舟在莲花台监督弟子们练剑时,收到了那封李行之与陈元假冒的求救信。在收到信时,他没想过会是巫行风寄来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前去看看。
而当日卯时,苏邵便已回到了门派中,可是他却躲在段子琛的院子里没有与任何人见面,看着段子琛曾在书桌上写的书画,从卯时坐到了正午。
他以为无人发觉,其实早已经被踏入清心堂欲要拜别师父的贺晏舟看到了,只是出于对苏邵的了解,并未揭穿。
苏邵收买了几个朝廷官员,手上有些人马,在江湖中也打听过,知晓如今逍遥派的处境——上官拓在暗地里已经在豫章城买好了眼线,只要贺宴舟出现任何把柄,他都会毫不犹豫将其一网打尽。
至于李行之和陈元,苏邵早在贺宴舟前往南诏期间便与这两位打过招呼,两人心怀鬼胎,想要致贺宴舟于死地。他原本是来通风报信的,但又迟于将身份曝光,最后还是没去阻止贺宴舟前往南诏雾森林。
谁知道,那天黄秋雁得知了此事后,带着赵文卓和叶青以及一群逍遥派的弟子跟随在了贺宴舟身后,等苏邵回过神前往南诏时,一切都来不及了——那里尸横遍野,只剩下筋疲力竭的贺宴舟苦苦支撑。
苏邵想冲上前与那些名门正派拼个你死我活,但心里还有大仇未报,最后也只是跟在贺宴舟身后,帮其斩断了追杀。
后来苏邵刺杀上官拓失败,好在抢回了一条命,从清心堂拿走了贺宴舟藏起来的掌门令,将流落在各地的逍遥派弟子收入门下,组成了‘夜幕’。但八年来,他不敢与贺宴舟相认,愧疚、心虚、懦弱几乎占据了他这八年来的痛苦。
苏邵没有吭声,但贺宴舟从他愧疚的眼神里看出了答案。
贺宴舟将苏邵披在他身上的外衫从肩膀上扯了下来,还了回去,“以后不必叫我师兄。逍遥派已经没了很多年,你也有了新的身份,而我……作为神医谷的弟子,不想涉足江湖恩怨。”贺宴舟脸色有些惨白,说话时气息不太稳定,“我明日会带阿昭一起离开,不会打扰你。”
苏邵一把抓住贺宴舟的衣角,“师兄。”
“多说无益。你还有仇要报,不然折腾了这么久,不是白折腾了吗?”贺宴舟将苏邵的手拿开,顿了很久,又道:“……上官拓此人不好对付,虽然听你说了这么多,但我认为他能有能力建造出一个千机阁这样庞大且密集的组织,绝非一个私生子那么简单。还有……来落月峰前,他去过南诏,说是征战,看他这阵仗,似乎赢了……”
说到这里贺宴舟倏然不说了。如果上官拓赢了的话,那巫暮云呢?南冥教呢?这么久了,那小子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昭估计知道你的身份了,师……苏邵,我不想让她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所以,以后你最好也别来见她。”贺宴舟又道。
苏邵紧握双拳,平复了很久才拒绝了贺宴舟的要求,“不行。阿昭不能跟你走。”
贺宴舟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
苏邵舒了一口气,“师兄,跟着你,她才是最危险的。在金翎宫中你已经暴露了身份,现在估计整个江湖都知道贺宴舟还没死,都想要置你于死地,你带着她,能保护得了她吗?而且这么多年来,你根本没有教她什么武功,她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得过谁?”
苏邵看着大雄宝殿内的叶文昭,她虔诚地和其他尼师学着如何诵经祈福,看上去轻松了很多,“不如你将她放在我这里,我还可以保护她、教授她,她至少是安全的,也能梦寐以求做一位女侠士。”
贺宴舟听苏邵这么一说,觉得也是,自己现在自身难保,从桃花庵出去后,又能去哪里,不过是过上了东躲西藏的日子罢了,若是一不小心被人盯上,命丧黄泉,那阿昭又要怎么办呢?况且,他还能陪她多久?不如让她跟了苏邵,还有个依靠。
不入江湖时,一把短剑都是利器,入了江湖后,一把短剑何足以够。
现在贺宴舟连最基本的九州行都使不出来了,顶着一副病弱身子骨,谁跟着他都是倒霉,将阿昭放在苏邵身边,也许是对的。
“我离开后,不会回来,是生是死,与你无关,你不必挂碍。阿昭若是问起我,你就同她说我被一位神医带走,去幽州养病了,叫她不要担心。”贺宴舟脸色愈发惨白,连阳光照在他身上,也没法将他周身的病气消散去。
苏邵听完他的话,心里一个咯噔,忍不住道:“你又何必这样?师兄!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贺宴舟低下头,有气无力道:“我有些倦了,带我去休息吧。我现在一副病体喝不了酒,你晚点准备一壶好茶和一些点心,我们两个好好叙叙。等明日破晓,我也该走了。”
苏邵劝不动贺宴舟,只能照他说的做,将其扶回了寮房。
等太阳倾斜些了,寮房外便传来了阵阵蝉鸣,贺宴舟透过落地窗看着山上一株株高大硕壮的樟树。心想着,樟树都结果了,这个时候神医谷百草房边上的槐叶,应当也正葱郁。青梧最爱在树下捣鼓草药,虽然没有几个学生乐意看他捣鼓,但出于他的威严,就连有时候,贺宴舟也得看看。
这位医圣,脸皮最薄了。
苏邵准备了一壶豫章有名的西山白露,亲自泡好后请来了贺宴舟。两人就着观音殿旁边的红莲水榭,品茶、谈诗、论过往。
第56章 又相逢
第二天破晓时分, 贺宴舟带上自己做的人皮面具,纵然面具做的没有青梧的精细, 但遮脸效果还算不错。等他收拾好了包袱,没有惊动任何人,却在桃花庵门口遇到了苏邵。
两人没有过多交流,只是道了别。
贺宴舟本想着去茯苓山一趟,总觉得没有脸面见段子琛他们,到了小山脚下, 再多的理由都是浮云,但如今的身子,怕是爬不上去了。
他时日不多了。
毕竟身体是贺宴舟自己的,他最清楚不过。从金翎宫强行运功使出‘一切境’时, 他便知道,自己会死, 哪怕被巫暮云残存的内力护住了片刻。
这些年青梧想了很多办法才得以让他保住了性命, 他也好不容易,熬过身体带来的疼痛, 恢复了强盛时期的三成功力,只可惜一切皆不如意, 李行之刺他的那一剑加上他强行冲破滞气, 体内已经溃不成军, 没多久也该同青梧一样长眠不醒了。
贺宴舟从桃花庵出来后,一路往东, 用所剩无几的银两买了匹瘦马,跋山涉水,穿过五干渠,来到了梅岭镇。
梅岭镇坐落在小秋山, 气候宜人,风景秀丽,入秋后满山火红,胜于枫红。
贺宴舟背着包袱,牵着马,提着自己半点儿酒水不剩的酒葫芦,踏入了镇子里。镇子算不上热闹繁华,却满街都能听到笑声。有宰羊的屠夫与隔壁豆腐西施聊天时发出的爆笑,也有卖首饰的老板与卖菜的大婶儿互诉家常的笑声,甚至于两位走在街道上的陌生人互相寒暄后,幸福的笑。
好像贺宴舟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这座小镇带来的欢愉。他想,若是下半生能在这镇子里度过,一定很美好,又暗自叹了口气,罢了,就在这里等死也不错。
黄昏时,贺宴舟找了家客栈,小二将他的马牵到了马厩里,喂了几把稻草。然贺宴舟身上空空,却还打算先尝尝梅岭的美食,而后找座破庙寄宿几夜。
然而客栈里却不知何时来了一群闹事的外乡人,个个膘肥体壮,脖戴项圈,臂膀上还有黑色刺青,一看就是恶贯满盈的盗匪。
客栈里的客人被这群盗匪吓得四处逃窜,只有贺宴舟一口花生米一口老米酒,吃得正好,分不出精力也没有能力掺合其他事情。
谁知那群人砸了东西还不够,开始动起了刀子。贺宴舟瞥了一眼,心想着可别朝他过来。下一秒放着他那一碟绝无仅有的花生米的桌子被无情地劈成了两半。
贺宴舟:……
“臭小子,你还敢在我面前吃东西?!老子问你,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这个男人?!”
跟贺宴舟说话的是一个面脸胡须的糙汉,手里拿着一把大砍刀,凶神恶煞地看着贺宴舟,说着举起了一幅画像。
贺宴舟定睛一看,两眼发黑,这画像上的人歪七八扭,估计火眼金睛都认不出来,但画像旁赫然写着的贺宴舟三个字,倒是让他心头一怔。
原来是奔着他来的。
“没……没见过。”贺宴舟支支吾吾道。
“你可看清楚了!别给我弄错了,否则我让你脑袋落地!”糙汉大声威胁道,“此人是江湖乃至朝廷的通缉要犯,杀人如麻,罪大恶极!若是谁窝藏罪犯,我的刀子可不长眼!”
“啪——!”又劈开一张桌子。
这大刀阔斧的样子可叫掌柜的看了那叫一个心疼。
“大……大爷,您是不是弄错了,我这地方可偏僻着呢!很少有外来人的,您说的这位……罪犯,怕不在这里。”掌柜的赶忙上前劝说道:“您看看您把我这小店砸成这样子了,要是那人真在这里,怕也是趁乱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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