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慎的脚步顿住了,手无意识握紧了一旁的栏杆。
褚长川抬起头,那张被岁月镌刻出痕迹却仍旧不失温文尔雅的面颊上,是飞溅了满脸的血滴。
“怎么突然下来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褚长川眼中的冰冷杀意几乎是瞬间消失。
他注意到楚慎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久久没有动弹。
“沾上血了?”褚长川神色柔和下来。
仿佛刚才那满眼的杀意,都只是错觉。
褚长川用指腹揩过脸侧,蹭到了一片湿润。
“我得先去处理一下。”他说着,却先将一旁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点心放到了楚慎手心,“抱歉,今天我下厨有些不熟练,得晚些开饭了,你先尝尝这个。”
一碟形状称得上歪瓜裂枣的芸豆糕。
“也好多年没做过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褚长川笑了笑,转身上楼。
楚慎目光有些迟缓的看向褚长川的背影。
那个温和得近乎溺爱的笑,如同他幼时想象中的亲情一样完美无瑕。
和刚才杀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少爷,先生可能还得收拾一会儿,您要不先坐着等等?”刚才跟在褚长川身边的那人毕恭毕敬的走上前来,“我叫郑林,您有什么事可以吩咐我。”
楚慎神色木讷的点头,目光却都在那碟芸豆糕上。
“先生很多年没有下厨了,这份芸豆糕虽然看起来卖相不大好,但是他当年最拿手的一道菜了。”郑林说着,目光中满是遗憾。
他拿起一块,很是小心的咬了一口。
蜂蜜的甜香混合着奶味在口腔里扩散开,远盖过了白芸豆本身的味道。
甜得回味尽是苦涩。
褚长川换了身衣服下来,又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做了一大桌饭菜。
暖融融的橘黄色灯光照亮同样暖色系的木质餐桌,热气腾腾的菜从楚慎面前一直摆到了他伸直筷子都难以够到的地方。
都是给他做的。
褚长川显然是不知他口味,又怕他吃不惯,所以各种都准备上了,任他挑拣。
楚慎抬头看着就坐在他身旁的褚长川,目光停滞片刻,久未能回神。
“以前阿郁口味就刁,我学了很长时间,奈何实在没什么天赋。”褚长川看着楚慎,神色却仿佛越过他,看向了更为久远的曾经。
而楚慎低头看向桌上的菜肴,虽说因为久未下厨而总有那么些不够完美,但总体来说也算得上色香味俱全。
褚长川口中的没什么天赋,其实已经称得上厨艺高超了。
或许是私下里,不知道花多少心思练过。
“尝尝看?”褚长川轻声说着,用一旁的碗盛了一碗汤放在楚慎边上凉着。
楚慎看着那一桌佳肴,却不知为何毫无食欲,甚至隐隐有些反胃。
巨大的苦涩感在心头弥漫开。
连呼吸都是苦涩的。
他颤抖着挑了些勉强能入口的吃下,却也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碗筷。
明明是从前的他连幻想都不敢有的温暖,但一想到褚长川给他做饭的这双手,片刻前才取了两条人命,他就只觉得难以接受。
“伤还没好,没什么胃口?”褚长川将温热的汤递到他手中,“这个清淡,多喝些吧,喝完随我走一走。”
楚慎轻点着头,强压下所有的情绪,眼中只有那本应属于他崇幽的死寂。
他还是没办法面对这个父亲。
只能像在暗室里的时候一样,维持着他一贯的死寂。
就好像他只是崇幽,而眼前这人也只是冥枭,再无其他关系。
这一顿饭吃得艰难无比。
等楚慎好不容易吃完,放下碗筷时,竟是有些如释重负。
褚长川目光停留在剩下的那些菜上,动得多的,是那几道酸甜口的菜,而带辣的几乎没被动过。
“你的口味倒是跟阿郁很像。”褚长川叹息一声,却也没再解释更多。
他带着楚慎在院子里走了一阵。
最后,停在了一栋很不起眼的洋楼边上。
楚慎跟着褚长川走进去,不起眼的小楼之下,竟是一个巨大的酒窖。
巨大的地下酒窖里,橡木桶陈列的红酒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浓郁果香的木质调,昏暗的光线照亮幽深的长廊。
褚长川带着楚慎走向酒窖的最深处,推开暗门,里面烛火常年不灭,供奉着一个牌位。
第143章 他这一辈子都干干净净
屋中供奉的牌位,明明已经被岁月淡去了色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那是连时间也无法淡去的深情……
楚慎的目光落在那个牌位上。
那上面的名字——沈郁。
楚慎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瞬间的茫然,但紧接着,是接踵而至的震惊!
这个名字,楚慎早就已经听过了。
联合政府前任副主席沈郁,当年最为传奇的存在。
若非沈郁是Omega,不适合上前线而缺少了些许战绩背书,他原本应该是联合政府主席的。
只可惜,这样一个人,最后却因背叛被联合政府公开处死。
凌迟千刀,注射A-31,被毁得体无完肤。
楚慎步伐有些踉跄,后退半步才终于勉强站稳。
他看着摇曳烛火照亮的名字,脑海被一片翁明震得发痛,几乎要无法思考。
“听说过他?他不是传闻中的那样,你所知道的那些,不过是联合政府的虚伪之词。”褚长川神色越发悲恸,“他是你另一个父亲,我的Omega,我的,爱人。”
楚慎目光颤动,翕动的唇齿到最后也只流露出微弱的气音。
“给他上炷香吧。”褚长川轻声说着,“他这一辈子都干干净净,眼里容不得沙子,不要在他面前失言。”
一个一辈子都干干净净的人,最后却痛苦不堪的死在最为肮脏的唾骂声里。
楚慎缓步走到一旁,拿起香点燃,插在那已经堆积了厚厚香灰的炉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摆放供品的桌案上。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碟才摆上去的芸豆糕。
是楚慎之前吃的那种。
褚长川做的芸豆糕,有一小碟留给了楚慎,剩下大部分,原来都摆这儿来了。
褚长川是真的很爱他的Omega,这份阴阳相隔后发酵陈年的爱意,如今都寄托到了楚慎的身上。
所以他对楚慎的在乎也是真情。
从得知楚慎血脉的怀疑,到调取楚慎DNA获得检测报告,再到在楚慎伤势稳定后的第一时间将他接回来,褚长川一刻也没有耽误。
他那颗在沈郁死后,就早已随之沉寂的心,在见到楚慎的那一刻,却再活了一次。
可他这份爱,是足以将楚慎压垮的重量。
楚慎的眼眶有些酸得止不住。
他看着眼前的牌位,呼吸的调子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便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没想到找到自己的身世,找到自己的至亲,却远比从前踽踽独行时更残忍。
“崇……幽,这个名字,不适合你。”褚长川的目光落到楚慎身上。
楚慎明明和沈郁长得不像,可他的眼神,却总能让褚长川想到沈郁。
一样干净纯粹的目光,一样难以撼动的毅然。
就像是极域冬日的新雪,让人看过一眼就忘不掉。
“除去这个代号,你该有一个更配得上你的名字。”褚长川轻声道:“当年我知道你存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原本以为你也……”
他原本以为楚慎也早在十年前就随沈郁一起死了。
所以这么多年,他从未再寻找过。
毕竟联合政府那些人,怎么会允许这样一个半人半异化者的孩子活下来呢,怎么会允许被他们害死的沈郁尚有血脉留存呢……
楚慎还活着,这已经是褚长川不敢奢求的恩赐。
“我不知道阿郁有没有给你取过名字。”褚长川的目光中带着些遗憾,他伸手轻抚过那擦拭过无数遍的牌位,“但你该有一个名字的,你想姓沈还是姓褚,有什么喜欢的字么?”
褚长川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牌位上。
极域大多以代号相称,名字并不重要。
但他像是想要给身为人类的沈郁一个交代,固执的要给楚慎一个名字。
楚慎唇齿微张,却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泪水先一步落了下来。
他在暗网是长庚,在极域是崇幽。
名字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当真重要么……
除了小瞿和陈耕,其实本来也没有多少人叫过他的名字。
但楚慎还是在泪水模糊视野之时,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跟您姓吧,单名一个慎字,谨慎的慎。”
他的姓,或许从最开始就该是这个字。
楚慎垂着眸。
他的名字就算是在执法署中也是查不到的,褚长川不会因此猜测到什么。
就叫这个名字,挺好的。
从地下酒窖中出来,楚慎的双眼在刺目的阳光下仍旧有些泛红。
他静静走在褚长川身旁,一言也不发。
剧烈的情绪波动下,有淡淡的白檀香失控的飘散出来,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沉香气息。
楚慎倒是没有察觉什么,毕竟他早已习惯了这如影随形的奇楠沉香信息素,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贪恋。
但褚长川却在闻到这气息之时皱了皱眉。
“Enigma标记不像Alpha标记那么好清除,哪怕是最浅淡的临时标记,也要半年才能自行淡去。”褚长川轻声道,“我在能尽快去除标记的办法了,但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褚长川的语调里,是带着深深心疼的。
他这些年一心都是为沈郁报仇,从未把其他任何人和事放在心上。
这十年间楚慎因为他的命令而受过的伤,早已不计其数。
当初若不是他命令赤幽和楚慎不惜一切办法除掉瞿渚清,也不会让瞿渚清有标记楚慎的机会。
楚慎不在意这个标记。
但他却总是痛惜的。
楚慎是Alpha啊,是他极域的人啊。
被那个Enigma指挥官标记,何等折辱?
“你放心,我有办法借指挥署的手除掉他。”褚长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意,“当年阿郁就是因为暴露了与我之间的标记,落得如此下场,那个瞿渚清既然敢觊觎你,那我也让他尝尝死在同类的唾弃中会是什么滋味。”
楚慎身侧的手无意识轻颤。
褚长川是想借这个临时标记要瞿渚清身败名裂。
他要的不仅是瞿渚清的命,甚至连声名和功勋都要一并毁去,要用瞿渚清最在乎的一切去杀了瞿渚清。
就像当年沈郁所经历的一样……
第144章 这一条条人命又要怎么算
楚慎如果能在褚长川膝下长大的话,褚长川或许会是一位很好的父亲。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啊。
这日楚慎从噩梦中惊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惊魂甫定的坐起身,浑身的冷汗被清晨的凉风一敞,竟有些冻得发抖。
他梦到了十年前的浊镇。
他站在一片火海里,热浪灼烧着他周身的伤,一直痛到骨子里。
他的周围,都是当年和他一起葬身于此的战友。
他们在地下看着未来的他认下冥枭这个父亲,看着冥枭对他的点滴在意。
他们问他,当年的仇,还报么……
楚慎靠着床头急促喘息着,眼中都是惊惧。
可当他的目光缓缓抬起,眼前是柔和阳光照射下的房间。
他床头温着一碗散发着苦涩气息的汤药,但药的旁边,又放了两颗糖渍的杏子。
褚长川每天都会很早就亲手给他熬好药端上来,但楚慎重伤消耗太大,这段时间都起得不算早。
可无论何时醒来,那药都不会凉。
褚长川甚至还会在碟子上放几颗蜜饯,像哄小孩子似的。
褚长川似乎都忘了,他在极域这十年是什么身份,又哪里还会需要哄呢。
可不得不承认,这错觉般的温柔总是容易叫人沉溺的。
一切都温馨得好像幼时想象中“家”的样子。
他曾经不可求的亲情,如今唾手可得。
楚慎缓了好一阵,才终于是感觉冷汗都散去了。
他端起床头温热的药一口饮尽,苦涩的药液中有着压不住的淡淡血腥味,令人作呕的味道。
可楚慎甚至不敢在冥枭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最后一口药被咽下去之后,唇齿间只留下一片苦涩。
但这样的苦涩,也远比那蜜饯的香甜要来得好。
十年前的浊镇,冥枭设计害死了他们暗网共计四十六人。
而那次阴谋也只不过是极域这些年所做之恶的冰山一角,死在他手中的人,早已不计其数。
楚慎就算能劝服自己不计前嫌,用自己当年留在浊镇的那条命还了生身之恩,可他难道还能替其他人原谅么?
秦长风,孟宣,何晟来,张扬……
这一条条的人命又要怎么算!
十年血债垒得太深,他早就已经走不出来了。
褚长川对他越好,他越是煎熬。
楚慎放下空了的药碗,最终是没有去动放在一旁的蜜饯。
他又在阳台缓了好一阵,才终于是面色如常的下了楼。
往常的这个点,褚长川都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看着他吃完早餐,又看着他复查伤势,然后才能放下心来。
但今天,褚长川没在。
郑林问他要不要先用餐,然而他却只摇了摇头,因为实在没什么胃口。
他等了一阵子,有些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院子里。
靠近后山的地方,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水潭,水草飘荡绿树成荫,甚至还有水鸟在水潭中央的芦苇荡里吵闹着。
极域没有这样的地方。
楚慎看得有些入神,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
然而他还没有走到水边,就听到旁边的密林之后有人交谈的声音。
楚慎小心的绕过去,看到的是褚长川。
褚长川身边还站了一个人,那人遮挡得严严实实,帽檐盖住了大半张脸,显然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楚慎躲在一旁的灌木后,从树木的间隙看过去。
虽然那人遮挡得足够严实,但楚慎却莫名的觉得有几分熟悉。
这个人,他绝对见过。
“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算这笔账。”褚长川似乎是有些不满的,“他自己没把握住,你也不要再去扶这捧烂泥了。”
他身旁站着的那人点头哈腰的应和着,显然是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却也不敢得罪褚长川分毫。
“不过能抓到那个指挥官的把柄,也不算一事无成,那人临时标记了极域第一杀手崇幽,想办法在这上面做文章,公开处决。”褚长川交代着,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只有在面对楚慎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而他平日里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冥枭啊。
那人点头应下,随后又向褚长川汇报了些什么,才终于离开。
楚慎看着他掩面离开的背影,越发肯定了此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他很害怕被人撞见自己和褚长川见面,应当是很不情愿来的,但对褚长川的态度却恭敬无比,甚至带有几分惧意。
楚慎正想悄声跟过去,看清他正脸,却发现褚长川侧目往他这边看了过来。
只是淡淡的一眼,很快便挪开了目光。
但躲在那灌木之后没有露出分毫的楚慎却总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他没敢再移动分毫,自然也不敢跟上离开的那人。
然而就在楚慎以为自己躲过去了的时候,褚长川却缓步朝他藏身的地方走了过来。
“既然看到了,何不过来。”褚长川又恢复了那温和的语调,好像只是长辈在无奈的看着溺爱到了极点的晚辈。
似是寻常人家。
然而楚慎却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凉。
冥枭,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如同阴影一般如影随形的缠绕着他,将他勒得近乎窒息。
无论现在的褚长川对他有多好,都无法泯灭那些早已形成的裂痕。
楚慎最终是在褚长川就要靠近时站起了身。
他走到褚长川面前,低着头,目光有些飘忽。
“刚才那人,是联合政府的周待秋,我让他去替我解决个麻烦。”褚长川竟是不等楚慎开口,就耐心的解释道,“放心,他也是我的人。”
楚慎震惊的抬头看着褚长川!
连联合政府都已经在褚长川的控制之中了,这是远超楚慎所料的。
若是如此的话,仅仅依靠执法署的力量,真的有扳倒褚长川的可能性么?
他将这些情报传回去,就真的有用么……
当年害死沈郁的那些人早就已经都被褚长川清理掉了。
褚长川如今在做的事情,已经远超为沈郁报仇的范畴。
他想要的,是全人类的共同毁灭,是要所有人给沈郁陪葬!
第145章 互置死地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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