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仿佛连山谷里的风都停滞了。
祁无妄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随着他睁眼的动作,簌簌抖落。他的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浅淡,周身气息因长时间的冰封而有些微弱不稳。
然而,当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缓缓睁开,初时带着几分刚从漫长沉眠中醒来的迷茫与涣散,但很快,那迷茫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散去,重新凝聚成楼云寒所熟悉的、那种极致的冰冷与清明。
只是,这冰冷之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潭深水的最底层,仿佛融化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倒映出眼前人那张布满泪痕、写满了狂喜与难以置信的脸庞。
四目相对。
世界寂静无声。
楼云寒还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几乎是半扑在祁无妄身前的姿势,他的手甚至还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腕(此刻已无冰层阻隔),他的额头甚至还残留着抵靠过冰面的冰凉触感。
他看着这双终于睁开的、活生生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更加汹涌地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对方真实存在的体温和脉搏。
祁无妄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楼云寒脸上,扫过他通红的眼眶,滚落的泪珠,以及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排斥,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深沉的平静。
他微微动了动被楼云寒紧紧握住的手腕。
楼云寒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松开,却又更加用力地攥紧,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祁无妄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握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楼云寒那只刚刚被混沌灵力治愈、还泛着淡淡青色光晕的左臂上,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然后,他抬眸,再次对上楼云寒那双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凤眸。
长时间的冰封让他的声带有些滞涩,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干涩,却清晰地敲打在楼云寒的心上:
“……吵。”
只有一个字。
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嫌弃意味的语气。
然而,听在楼云寒耳中,却如同仙乐般悦耳,如同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他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心底炸开,让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前,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祁无妄!
“祁无妄!祁无妄!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将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寒气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身体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
这个拥抱太过用力,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祁无妄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身体依旧有些僵硬,显然是冰封太久尚未完全恢复。他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但也没有推开。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楼云寒像个孩子般紧紧抱着他,宣泄着情绪。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脊背,最终,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轻轻眨动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想抬起,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过了许久,楼云寒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不好意思地松开祁无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如同雨后初晴般的笑容。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灵力运转可还顺畅?”他连珠炮似的问道,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祁无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闭目,内视己身。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声音依旧平淡:“无妨。根基受损,需时间修复。”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楼云寒的左臂:“你的手……”
“好了!全好了!”楼云寒连忙抬起左臂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邀功般的雀跃,“多亏了你……和那株地心炎莲。”
提到地心炎莲,他才想起被遗忘在一旁的玉盒,以及……
“金翎!”
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的干草窝。
只见那只沉睡许久的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苏醒,正歪着小脑袋,用那双重新变得灵动的黑豆眼,好奇地望着这边。见到楼云寒看过来,它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啾啾”声,振了振翅膀,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显然已无大碍。
楼云寒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回头,看向祁无妄,阳光恰好穿过山谷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残留的寒意。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无需言语。
冰已融,人已醒。
往后路途,终可并肩。
第51章 灵力疏导,重塑根基
阳光透过山谷岩隙,在弥漫的未散寒气中投下道道光柱,细小的冰晶在其中飞舞,折射出斑斓微光。祁无妄盘膝坐在溪边一块较为平坦的青石上,双目微阖,神色是一贯的冷肃。
楼云寒守在一旁,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大半都系在祁无妄身上,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对方依旧苍白的侧脸,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玄冰虽化,但那万载寒气侵入骨髓、损伤本源的后遗症却非一时半刻能够消除。更重要的是,祁无妄这具身体本就灵脉尽毁,是靠着化神神魂的强大和《九转混沌诀》的玄妙才勉强重修至今,此次深渊冰封,无疑让这本就脆弱的根基雪上加霜。
片刻后,祁无妄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疲惫一闪而逝。
“如何?”楼云寒立刻凑近,低声问道。
“玄冰寒气已驱除大半,无碍。”祁无妄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但灵脉淤塞更甚以往,旧伤叠新创,筑基之基,十不存一。”
他的话如同冰锥,刺得楼云寒心头一紧。十不存一!这意味着祁无妄如今的修炼根基几乎被彻底动摇,若不能及时修复,莫说重登仙途,恐怕连维持现有的炼气期修为都艰难,甚至会修为倒退,彻底沦为凡躯!
“戊土精粹!”楼云寒立刻想起那桩天地奇物,连忙从怀中取出盛放的玉盒,递到祁无妄面前,语气带着急切,“木老说过,此物蕴含最精纯的戊土本源,对滋养肉身、稳固根基,尤其是修复土属性灵根损伤有奇效!你快试试!”
祁无妄的目光落在玉盒上,当楼云寒打开盒盖,露出那块温润厚重、散发着精纯戊土气息的黑褐色晶石时,他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他自然认得这是何物,更清楚其价值。这等奇珍,便是他前世化神之时,也未必能轻易寻得。
他没有推辞,此刻也容不得他推辞。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戊土精粹的瞬间,那晶石仿佛有所感应,微微震动了一下,散发出的土黄色光晕更加柔和了几分。
“我需要借助它的本源之力,强行冲开淤塞,温养灵脉。”祁无妄言简意赅地说明意图,看向楼云寒,“过程或有风险,灵力波动可能引动旧伤,需有人护法,以防不测。”
“我来!”楼云寒毫不犹豫,眼神坚定,“你只管放心运功,我守着你,绝不会让任何东西打扰到你!”
祁无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他重新闭上双眼,将那块戊土精粹置于掌心,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
下一刻,他体内那缕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混沌灵力开始缓缓运转,如同小心翼翼探出的触手,尝试着去引动、沟通掌心中那磅礴而温和的戊土本源。
起初,过程并不顺利。他如今的灵力太弱,而戊土精粹蕴含的能量太过浩瀚,如同幼童试图拉动巨象,几次试探,都只是让戊土精粹的光芒微微闪烁,难以引动分毫。
祁无妄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不得不尝试调动更深层的力量,那属于化神神魂的本源之力虽因肉身限制和伤势无法动用太多,但其本质极高。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古老道韵的神魂之力,混合着混沌灵力,再次探向戊土精粹。
**嗡——**
这一次,戊土精粹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它通体一震,温润的光华骤然变得明亮,一股精纯、厚重、充满生机的土黄色能量,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祁无妄的引导,猛地涌入他的经脉之中!
“呃!”
饶是祁无妄心志坚毅,在这股突如其来的磅礴能量冲击下,也不由得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能量太过庞大,而他如今的经脉又太过脆弱淤塞,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突然遭遇山洪暴发!
剧烈的胀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原本就布满裂痕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仿佛要被再次撕裂!一些沉积在经脉深处的、因往日暗伤和此次冰封留下的淤血与寒毒,被这股力量粗暴地冲刷出来,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唇上血色尽褪。
“祁无妄!”楼云寒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脚步。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贸然打断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将灵力提升至巅峰,神识全力外放,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为祁无妄营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
祁无妄紧守心神,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和对力量精准的掌控,强行引导着那股磅礴的戊土本源之力,沿着《九转混沌诀》的运功路线,在体内艰难地运转。
过程如同刀尖跳舞,痛苦万分。每冲开一处淤塞的节点,都仿佛经历了一场酷刑。但他眼神冰冷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戊土之力,厚德载物,生生不息。在带来冲击与痛苦的同时,那精纯的本源生机也在不断滋养、修复着受损的经脉。破而后立,碎而后凝。那些被冲开的淤塞之处,在戊土之力的滋养下,开始缓缓愈合,变得更加宽阔、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当初升的朝阳变为正午的烈日,祁无妄周身紊乱的气息终于开始逐渐平稳下来。那汹涌的戊土能量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化作温和的暖流,有条不紊地在他新疏通的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母亲温柔的手,抚平着所有的创伤。
他掌心中的戊土精粹,光芒也内敛了许多,显然消耗不小。
终于,祁无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带着一丝冰寒与污浊,随即消散在空气中。他睁开双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比之前更加清亮有神,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也明显凝实、浑厚了数分!
“成功了?”楼云寒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急切地问道。
祁无妄微微颔首,感受着体内久违的、灵力畅通无阻的感觉,虽然距离完全修复还差得远,但最重要的根基之伤已被稳住,并且打下了远比之前更牢固的基础。他看向掌心那块小了一圈的戊土精粹,又看向眼前眼含欣喜、难掩疲惫的楼云寒,沉默片刻,道:
“根基已稳,后续需水磨工夫。此次,多谢。”
他的道谢依旧简洁,甚至有些生硬,但听在楼云寒耳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令人心动。
楼云寒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摇了摇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阳光正好,溪水潺潺。历经生死,跨越冰封,两人的道路,终于在这一刻,再次交汇于新的起点。重塑的不仅仅是修炼根基,或许,还有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第52章 坦诚相待,心意相通
夜幕再次降临山谷,星子如碎钻般洒满天鹅绒般的夜幕,皎洁的月光取代了白日的烈阳,为万物披上一层清辉。篝火在空地中央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以及蜷在楼云寒膝上、惬意梳理着羽毛的金翎。
经过白日借助戊土精粹的疗愈,祁无妄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虽然依旧冷淡少言,但眉宇间那抹因冰封和伤痛带来的死寂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内敛的锋芒。楼云寒则忙着将烤好的兽肉仔细撕成小块,一半递给祁无妄,一半喂给膝头的金翎,动作自然熟练,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与满足。
一时间,山谷中只有篝火的燃烧声、金翎满足的轻啾以及溪流的潺潺声。
楼云寒偷偷抬眼,看向对面沉默进食的祁无妄。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眸中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如同亟待破土的种子。白日里疗伤时的紧张与专注让他无暇多想,此刻在这静谧的夜色下,那份躁动便再也压制不住。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祁无妄。”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祁无妄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眸,看向他。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倾听的意味。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楼云寒微微垂眸,盯着跳跃的火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显露出几分罕见的紧张,“当初在青石镇救你,一开始……确实存了利用的心思。”
他顿了顿,感受到祁无妄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没有打断,才继续道:“我看得出你绝非凡俗,落难于此,必有过人之处。我身负家族追杀,孤立无援,便想着……若能借你之力,或可有一线生机。那些所谓的报恩、接近……起初都带着算计。”
他将自己最初并不纯粹的目的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心中带着一丝忐忑。他知道祁无妄必然早已看穿,但由自己亲口承认,意义终究不同。
“但是,”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祁无妄的视线,语气变得急切而真诚,“后来的一切,都不是算计!秘境中的并肩,深渊前的相护,还有……还有我为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发自真心!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后面的话语似乎需要更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就在这时,祁无妄却淡淡地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地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楼云寒一愣。
祁无妄看着他,眸色深沉如夜:“你的算计,从一开始,我便知晓。”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让楼云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起。他……他果然都知道!那自己后来的那些心思,那些试探,在他眼中岂不是……
然而,祁无妄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坠入断魂渊时,”祁无妄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语速却微微放缓,仿佛在回忆某个重要的瞬间,“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楼云寒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我能感知到外界。”祁无妄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篝火,望向了遥远的虚空,“感知到有人不惜性命,启动禁忌古阵;感知到那声……‘冷’的呼唤;感知到……那个吻。”
他每说一句,楼云寒的脸色就变一分,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脸颊无法控制地染上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他……他竟然都知道!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唤,感受到了那个吻!那自己之前所有的纠结、所有的忐忑,在他面前岂不是如同透明一般?
巨大的羞窘和一丝被全然看穿的无措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祁无妄一生,不信天命,不惧鬼神,唯欠人情。”祁无妄的目光重新落回楼云寒脸上,那目光依旧冰冷,却仿佛带着某种千钧重量,“更遑论……救命之恩,倾心之意。”
他的话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用他那特有的、冰冷的语调,说出了让楼云寒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话语:
“你的算计,我容了。”
“你的纠缠,我受了。”
“你的情意……”他看向楼云寒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要将他吸进去,“我接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只有最直接、最坦承的回应。他清楚地知道楼云寒最初的目的,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后来转变的真情,而他,选择了全盘接受。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冲击力。
楼云寒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心中那块悬了太久的大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化作汹涌澎湃的暖流,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无妄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不是握住楼云寒的手,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去了他眼角即将滑落的一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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