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究竟何时登基(骨漏呱闻)

九皇子？
听过，没印象。
我接到命令后，特意去查了灰卫使内部的情报资料，结果吧，只能说九皇子以前太低调，连他们这群狗腿子对其印象都不深。
只有寥寥几句——“喜独处，待宫人尤善，惜似痴儿……昔似藏拙，大智若愚”
嗯，看笔墨，最后一句似乎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不过也是，最近京都关于九皇子的传闻挺多的，不是在说九皇子会造玻璃，就是在说他跟四皇子合伙做生意的事。
大抵真的是在藏拙吧。
嗐，这些大人物总是喜欢遮遮掩掩，不过也好，以后九皇子就是我主子了，主子聪明点，他们这当人下属的也好过些。
至少不用在主子做错事的时候绞尽脑汁给对方擦屁股。
那日天色挺好的，我带着从灰卫使中选出来的一支队伍去找了九皇子。
那时的殿下看起来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瞧着就很好糊弄的样子。
但这少年照面就问了我一个死亡问题。
他问我，若他与陛下同时下令，我该听谁的？？
我该听谁的？！！
好问题。
照面就给我一个下马威，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这主子不是一般人了。
大智暂时没看到，反正不安分已经预定了。
后来，跟在殿下身边的那些日子，也确实证实了我当初的预想。
这世上怎么能有殿下这般割裂的人？！
日子不是波澜不惊，十天半月屁事没有，就是鸡飞狗跳，到处都是事！
在跟着殿下之前，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百毒不侵，让我去杀人放火都能面不改色，可是跟着殿下之后，我才发现我还是单纯了。
我不止得在殿下想要当土匪头子的时候帮忙训兵招人，调度粮草，还得想法子赚钱，更得在殿下小嘴一张忽悠人干活儿的时候帮忙圆谎……谁家灰卫使出来干这个的？？
说好的皇子夺嫡，定是刀光剑影，死生不复的呢？
就这？？
我的心在跟着殿下身后的那些日子里逐渐冰冷，宛若在码头杀了十年鱼。
没办法，跟着殿下，人得稳。
谁知道殿下下一句会蹦出些什么呢？
殿下总喜欢说些令人听不懂的话，还总喜欢变着法儿的偷懒，嘴里时常念叨着要休假，为此他还诓了不少人来干活儿，那饼画的，就跟个职业骗子一样……
但我知道，殿下不过是想要兴盛大魏而已。
我是殿下的贴身护卫，殿下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那个为偷懒不惜绞尽脑汁的九皇子，那个外人眼中宽仁济下、宛若百宝囊的贤王，其实也不过是个经常为黎民熬夜至天明的寻常人罢了。
哪儿有什么不需要耗心血就能做成的事呢？
旁人只看见了殿下的运筹帷幄，心想事成，仿佛天下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却从不见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的日子。
殿下在朝臣和百姓心中高高在上，在我眼中却不过是个被困住不得自由的少年人。
我曾坐在屋顶上陪过殿下一整晚。
那晚秋风萧瑟，我坐在屋顶上后悔没多带一床被子，听着屋檐下的殿下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怒骂世上人少饭桶却多，必须得让所有人跟他一样干活……
嗯，殿下从不是小可怜。
他只会让别人可怜。
我从来不反对殿下想做的事，哪怕那命令再是离谱，我也不问殿下为何要这般做。
我知殿下的苦。
谁愿意只自己干活，旁人却优哉游哉享受成果呢？！
换我我也不干啊！
是以再后来的时候，看到殿下又开始拐人，我不仅不再腹诽殿下的做法缺德，反而有种老怀欣慰的感觉。
殿下大了，知道自己拐人回去了。
这样好的主子上哪儿找啊？！
能跟着殿下，真好。
殿下到底是做了皇帝。
这事太过顺理成章，殿下登基那天都叫我半点实感都没有。
毕竟这些年，殿下虽无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权。
殿下登基后，曾问我要不要回到灰卫使去做指挥使。
我拒绝了。
我老了，指挥使的位子已经不合适我了。
殿下是天之骄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帝王之才，能陪殿下走过一段，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
剩下的路，殿下需要一个更有才干的人陪着才是。
年少时是灰卫使的督教带我回去，如今老了，我突然就想回灰卫使当个督教了。
即便不能陪伴殿下，但若能为殿下培育出坚实的臂膀，似乎也不错？
最近旧伤发作，我有预感，我的时日不多了。
我突然很怀念从前陪着殿下的日子。
那些清晰的过往，我想拿笔将记录下来。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要不叫《方生小记》？
不不不，万一被殿下知道那还得了！
得改得改，改个什么呢……
不如就叫《方某密传》好了。

我五岁的时候就进宫了。
进宫前的经历很曲折，先是被我后娘以一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一两十钱卖给了一老鳏夫做儿子，没几个月鳏夫死了，我又被一老太监带回走当了太监……
进宫的时候年纪小，我并不知道当太监意味着什么，但这不打紧，因为若不当太监，我估计也活不下来。
能活着，我才不愿意死呢。
一进宫，我就十分好运地被分到了九皇子的宫殿。
而这好运是别人都不要的，很多小宫人宁愿塞钱给管事都要去别的宫，那时我不懂这些。
那个时候，被管事分配到九皇子的宫殿是一件很没有前景的活儿，毕竟九皇子没有母妃，又不受皇上重视，跟个冷宫一样，别说往上爬了，就是油水都没有。
能进宫当奴婢的都是穷苦人，就指着从主子手里得点赏银过活。
我没那么大志向，能有衣穿，有饭吃，还有屋子住，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我在六岁的时候被分配去伺候九殿下，那时殿下宫里只有寥寥几人，三个老太监，两个嬷嬷，外加我这个新来的。
老太监脾气不好，来九皇子这儿就是为了找个清净地养老，初次见面就叫我去挑水干活。
是嬷嬷看我可怜，拦住了老太监们的使唤。
然后，嬷嬷带我去见了殿下。
空荡荡的宫殿，殿下坐在椅子上，小小一团，面无表情，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
我没想到殿下比我还小，跟我后娘的弟弟一样大，我不害怕殿下，照着管事教我的规矩，老实给殿下行了礼。
殿下没说话，是嬷嬷叫我起来的。
然后嬷嬷就带我出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殿下，殿下对我很冷漠。
此后的日子里，我一直跟在嬷嬷身边，学着怎么处理殿内的事，扫地，挑水，擦桌，给殿下去御膳房端饭……
殿下似乎并不喜欢出门。
一个月里，除了去学堂念学，殿下从不主动出门，偶尔出来也只是坐在廊下晒太阳。
殿下也不喜欢说话，我给殿下请安，殿下从不理睬我，只是默默看着我。
殿下不爱笑也不爱哭，像是个木偶人一样，就算是老太监当着殿下的面阳奉阴违，殿下也只是盯着他看……
我怀疑殿下是个傻子。
但这话我从未跟别人说过，连对我好的嬷嬷也没有，我不傻，殿下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皇帝的儿子，是龙子，可不是我能胡乱说的。
我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知道殿下是傻子后，我开始可怜殿下了。
后娘待我不好，但后娘弟弟对我却很好，后娘给他的鸡蛋，弟弟经常分我一半、
我决定拿殿下当我弟弟看。
我开始对殿下更关心了。
后娘的弟弟经常出去玩，喜欢在树下玩泥巴，还喜欢翻开石子找蛐蛐玩，我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但是小孩子喜欢的应该都差不多吧？
决定对殿下好后，我经常偷溜出宫，去御花园找蛐蛐，结果衣服被划破；去膳房给殿下多讨一点点心，结果挨了管事一巴掌；去邻边的宫殿摘了一朵花，结果被罚跪了一下午……
宫里的日子是真不好过，我竟连一点好玩的都带给不了殿下。
我有些气馁。
被罚跪的那一下午，我双腿木了，膝盖也肿了，后面好些天都干不了活。
嬷嬷让我休息，我只能失望躺回床上养伤。
养伤第一天，膝盖很疼，夜里连觉都没睡好。
令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殿下居然来看我了！
这是殿下第一次主动找我！
还不是嬷嬷说的！
我很高兴，想起来给殿下行礼。
然后殿下第一次对我说话了。
他问我，你为何要做这些？
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为何要做，他就是想给殿下带点好玩的啊，他后娘的弟弟可喜欢这些了，每次得到都会笑，他就是想让殿下笑，让殿下也能一起玩而已，这难道不可以吗？
那一日，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殿下听完后对我说了声谢谢。
殿下居然会对我说谢谢？！
我很惶恐，又有些窃喜，我知道我终于得到了殿下的亲近。
也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殿下虽然是个傻子，但却是个好人，坏人不会亲自找太医给我治膝盖伤的，就跟我后娘弟弟会分我一半鸡蛋一样。
宫里太可怕了，动不动就挨罚，殿下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被人欺负也不知道吭声，所以我要保护好殿下，绝对不能让殿下受到任何伤害！
我决定要好好干活，努力挣钱养活殿下和我自己。
我没想到的是从这天起，殿下突然就变了。
变得爱动弹了，虽然只是从屋内到屋外，也变得爱说话了，尽管只是从常不开口到时不时蹦两个字，还变得更聪明了，老太监阳奉阴违他直接叫来管事把人罚了！
更重要的，是殿下开始关心我了。
从前吃饭的时候，都是殿下先吃，吃不完的才会分给我们这些宫人，如今吃饭，殿下会直接先分一份给我。
从前挑水跑腿的活，都是我来干，如今殿下直接将活交给了其他人，只让我在屋内伺候。
从前殿下不理睬我，如今殿下更是时不时会问我饿吗？冷吗……
我很高兴。
从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我听老人说小孩就要多动弹，不然就会变傻子，如今殿下变聪明，肯定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突然就觉得我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
殿下变好了，可宫里依然还是那样，为了保护殿下，我得更努力才行，这样殿下才能过上好日子。
就是，关于在宫里找活干挣银子这事，殿下似乎比我更能干？

作为皇帝的儿子，幼时的我其实过得并不幸福。
我生母是淑妃，可惜她早亡，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亲妹妹。
母妃在世时，我还能子凭母贵，让父皇能多留些目光在我身上。
可惜，在母妃去后，我与妹妹就成了小可怜。
母妃刚去世时，因着外祖托人打点，宫人那时还不敢明目张胆欺负我和妹妹，但在外祖致仕，告病回祖籍后，我与妹妹的日子就彻底冷了下来。
宫里是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地方，即便是皇子，没人庇护，过得也终究不如一宫管事。
独自一人在宫中拉扯着妹妹长大的日子很艰难，索幸后来太后看不惯，将妹妹抱去给了荣妃抚养。
这样挺好的。
跟着荣妃这个养母长大，总比跟着我这个无用的哥哥有前途。
我不太喜欢在宫中受欺负的日子，但好在宫里还有个境遇跟我差不多的兄弟……
哦不，对方过得比我还惨。
至少我还受了母妃几年呵护庇佑，得过父皇关爱，还有亲妹子在，可我那位排行在我之下的九弟，却是在这宫里实实在在的当着一个透明人。
要知道在对方三岁开始入学前，我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有个弟弟！
九弟刚入学那会儿，我其实是很期待的。
毕竟从前上书房就我最小，皇兄们要不年纪太大，跟我玩不到一块儿，要不就是身负荣宠，不稀得搭理我……
我以为我能跟这位九弟玩到一起。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我以为。
九弟是个很古怪的人。
古怪到什么地步呢？
除了行礼问安，他半点都不喜欢说话，也不爱动弹，上课时还经常发呆，皇兄们不搭理他，他也不主动找他们，对于夫子布置的课业，他更是光明正大表示不会。
小小年纪，却是个有胆识的。
明明袖口时常脏兮兮，午休膳食吃的也是清汤寡水，一看就是被宫人苛待的样子，偏生性子却半点不怯懦。
他是真的很怪！
反正我是不敢如他那般顶撞夫子的。
若说九弟是因为年纪小，所以听不懂夫子上的课，但我却又见过他五岁翻书执笔，批字前朝大儒治国之策的犀利言辞。
嗯，当日正是前脚夫子谈及前朝大儒治国之策，后脚众人都去练骑射后，九弟一个人坐在上书房悄悄写的。
至于我为什么能看到。
因为我骑射不好，刚被武师傅训了。
我在九弟走后翻看过他写的字，字迹虽稚嫩，但内容却十分犀利刻薄，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都是对大儒国策的驳斥……
那时我其实看不懂九弟写的内容，但我却明白了九弟原来是一个十分聪慧的人。
而那本被九弟写过批语的书，次日却被他说不小心给扔水里了。
他在藏拙。
我知道的。
跟九弟是如何好起来的呢？
我记得那大概是我七岁的时候。
那时的九弟已经不再是刚入学时不爱理人的模样了，他变得爱笑，爱说话，常逗弄宫人，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爱上课发呆，还不爱做夫子布置的课业，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我依旧忘不掉曾看过他写的那番批语。
那年七岁，夜里风大，宫人忘了关窗，于是我便受了寒。
起床时我只是有些小咳嗽，伺候我的嬷嬷没注意，便照样送了我去上书房，而我便在上书房发起了热。
头昏脑涨的时候，是九弟第一个发现到我的不对劲，他在课上打断了夫子，坚持要请太医为我治病，为此还惊动了父皇。
从前只觉得九弟怪，小小年纪心思深沉，是个不可深交的人，可直到这次病了，却只有九弟第一个发现并为我请医后，我才突然明白——古怪不古怪的，深沉不深沉的其实都不要紧，又不是冲着自己来，何必在乎旁人为何要装疯卖傻？
九弟对我好，这就够了。
自那以后，我便与九弟开始交好。
而直到与九弟走近，我才发现从前那个警惕九弟的自己究竟有多傻。
心思深沉？
谁家心思深沉的人会每天觉不睡，躲在被窝里看话本子的？又有谁家心思深沉的人会为了不想写课业而装傻装憨的？还有谁家心思深沉的人会为一盘糕点出千骗小太监的？！！
我想不通。
是真的想不通这世上怎么还有九弟这样的人。
他还是个平民百姓就也罢，偏偏跟我一样是个皇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为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兄弟而倍感羞耻。
羞耻不值钱，换不来好日子。
随着跟九弟在一起厮混的时日变长，我越发习惯了跟着九弟在宫中坑蒙拐骗，混吃等死的生活。
九弟是个很特立独行的人，他身上有着宫中没有的……朝气？
我喜欢跟九弟在一起，因为他总是能说出令我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的话，也总是能找人换到各种需要的东西，还总是能带着我干一些从不敢做的荒唐事且不用受罚……
我曾经一直以为我与九弟的未来，会是当个闲散王爷，成为某个不起眼的宗室。
九弟也总是喜欢躺在廊下纳凉时，跟我说日后要去哪儿哪儿游山玩水。
可惜，事与愿违。
出宫开府后的一切种种，都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撒开丫子就一路猛飚，朝着谁都没有想过的道路迅速推进。
九弟成了贤王，当了太子，最后顺风顺水的当了皇帝。
不是不好，就是太好了！
我不嫉妒九弟，因为我从来都知道他的聪慧，我只是偶尔会忙里偷闲，思考一下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就变成这个样子的？！
所以是从何时起变的呢？
啊，想到了，似乎是父皇被雷劈的那一日起？
我承认。
其实我总觉得是父皇被雷劈傻了，所以才会开始重视九弟的。
当然，也或许是祖宗显灵，不忍心看到天纵英才的九弟被埋没，所以才会降下天雷？
哎，算了，不提了，今日活儿太多，我明日还得起早去上朝呢。
当皇帝信任的兄长是真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