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永杰眼神恍惚,喃喃道:“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脸色惨白,神色有些恍惚的裴永杰,魏钰暗地里撇了撇嘴,他下意识回了句。
“不是故意的,是有意的对吧?”
“不!我没有!”
裴永杰下意识反驳起来。
他看向魏钰,从恍惚到魏钰看不懂的神色,炙热如火,前后眼神变化也就几秒而已。
“我不过就是个郡守,千城郡四成的粮食都在福安粮铺背后的人手里!他们要涨价,我又能做什么?粮仓早就没了粮食,所有的粮食早在这些年就已经被人给搬空!”
“说赈灾,朝廷不拨粮,下面的人又收不上粮,我能怎么办?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小郡守,什么都说不上话,连呈去京都的一切奏章我都毫无办法!”
“我知道贤王殿下你早就派人来了千城郡,我不怕你查到什么,反正事已如此,是死是活,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说话就说话嘛,干嘛这么大声啊,真是。
魏钰唇角微扯,盯着对方看了几秒,然后又去看他身后的亲眷。
“裴郡守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当着全部人的面,冲本王说这些,你想做什么?是看到本王来了,所以不怕背后的人了?”
裴永杰目光定定,突然一笑,“殿下一路过来,路上见到了什么,您比我更清楚,即便我不说,想来殿下也知道我的意思。”
魏钰挑了下眉。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一个视死如归,一个面无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后,魏钰抬了下下巴,冲着裴永杰身后的人示意道:“要坦白赎罪,倒也不必这么多人,本王不想这后面的对话,被其他人听走传出去。”
这话一听,裴永杰的脸色就肉眼可见的松泛了下。
他转身,对身后人使了个退下去的眼色,身后的一众亲眷便都老实退了下去。
护卫们紧跟着就围在了外面,确保谈话不会被其他人知晓。
前厅只剩下了魏钰和裴永杰,以及站在魏钰身后的方生。
魏钰一抬下巴,“说吧,这背后的人都有谁。”
一个“有”字,裴永杰便确定了贤王确实知道不少事。
不过也是早有预料的事了,况且,都到了这个时候,就算魏钰什么都不知道,裴永杰也是下定决心将全部事都说出来的。
他抬起手,朝魏钰恭敬的一俯首,“殿下是未雨绸缪之人,未至城中便派了人过来打探消息,我知道,如今城中有传闻,言郡守与倭贼勾连……”
魏钰坐在上首,毫不心虚的眨了下眼。
这种传闻关他什么事?
又不是他散播的。
裴永杰依旧垂着头继续,“传言不假,身为千城郡郡守,我确实跟倭贼有联络……”
“你主动找他们的,还是他们主动找你的?”魏钰忍不住插了个嘴。
裴永杰一顿,“谁找谁,如今还有何区别吗?”
魏钰诚实摇头,“那确实没有,不过本王好奇。”
裴永杰:……
这回答让裴永杰深吸了口气,他没有同魏钰纠缠这个问题,而是接上了之前的自叙。
“大约在十年前,东海郡出现了一粮商,在各地建立起了福安粮铺,没过两年,铺子便开到了千城郡。三年前我来到了千城郡,做了这儿的郡守,而那时,各县所有的粮铺名头都为福安……”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这个时间点是什么时候确认的呢?那个粮商背后的人是倭贼?”魏钰又没忍住插嘴了。
这话插的,让裴永杰忍不住一哽。
一个人怀揣着难以言喻的心情真诚叙述的时候,旁边总有人不合时宜的打算,说实话,当事人裴永杰有些一言难尽。
在短暂的停顿后,裴永杰还是回答了魏钰的问题。
“殿下明鉴,福安粮铺背后的人,确与倭贼有关。这件事,也是我在派人探查福安粮铺时才知晓的。彼时,我也是才刚上任不过半年,那时附近秋汛涨水,淹了一家村子下的好几百亩良田,为救济百姓,我想要开仓赈灾……”
“我派了下面的人去做,本以为只是件小事,不会出现差错,可等到半月后,我再亲自去了那村子时才知道……”
裴永杰顿了顿,过了几秒后才沉声道:“那村子附近的人都被饿死了。”
虽然心有预感,但听到这话后,魏钰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河水淹了良田,粮食被糟践,天灾之下,官府说了会赈灾,可结果却是饿死了好几百人!”
低着头的裴永杰冷不丁发出了一声嗤笑,“半个月的时间,下发了开仓放粮的令后,居然没有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说什么粮食不够,或者官府说谎的?殿下你说这可不可笑?”
看过太多狗血剧的魏钰只是默默看着他,除了眉头微皱,倒也没太多表情。
他一抬下巴,面无表情道:“所以你察觉到不对劲后,就开始去追责,然后就发现了下属官员腐败,粮仓没粮,账簿一堆烂账,再从一点蛛丝马迹中又发现了福安粮铺在背后搞鬼,于是又开始暗中派人去调查福安粮铺,结果最后却因为种种原因,迫不得已的跟倭贼又起了勾连,最后越陷越深,弄成了现在蛇鼠一窝,纠缠不断根本分不开的局面?”
裴永杰震惊了。
他抬起头,怔愣地看着魏钰,好半天都没说话。
魏钰一瞧那表情就知道他在震惊什么。
没甚意味的一扯唇角,魏钰淡定道:“都说中了是吧?别这么看着本王,既然都决定了要坦白,谁说都一样,你只需要把那些关键的罪证拿出来就好。”
他最近不爱听这些罗里吧嗦的话,耽误他时间了。
什么自剖内心,忏悔赎罪的,管他中间有没有隐情,或者又为了什么大义迫不得已啥的,魏钰觉得这些也不该他来做决定。
毕竟这三年千城郡绝望饿死的百姓可不知道有多少,就连活着的那些,只看这一有灾就涨粮价的情况,日子估计也好不到哪儿。
裴永杰目光怔怔,脸色发白,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是,殿下说的对,原来殿下把一切事都查清楚了,看来我这说与不说……其实也没甚区别。”
魏钰瞅了神色恍惚的人一眼。
那倒也不是没有区别的。
毕竟一切事情查清什么的,那还真就是高估他……是乙十三了。
乙十三那家伙只是暗中搜遍了整个郡守府,只摸出了那些裴永杰藏起来的小秘密,而真正藏在裴永杰心里的,只能靠裴永杰自己说出来。
魏钰说的那些,也不过是他根据细枝末节,以及多年小说电视剧瞎瘠薄乱推测的。
说中了自然好,显出他运筹帷幄的龙傲天气质了。
没说中的话,那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大差不差,裴永杰人都站这儿了,他自己会主动说的。
魏钰:“你的罪过,本王自会书信呈与陛下,让陛下来决定你的生死,至于是否留你家人一命,那就全看你自己的了。”
证据什么的,魏钰是打算让裴永杰自己写下来的。
毕竟这写完的罪状,到时候不仅他能看,还能直接打包给老头子,多省事啊。
魏钰在提点完裴永杰后,便站起了身。
他朝着门口走去,经过神情恍惚的裴永杰时,不由停下,转头看向对方,“你那些送去看远亲的孩子,应该也不是真的吧?”
裴永杰眼睫一颤。
魏钰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变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突然问道:“是被谁挟持着去做人质了?”
既然决定要坦白了,那肯定是知道自己下场的,魏钰不觉得裴永杰会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搞什么把孩子藏起来的把戏。
当朝廷军队是死的?
没有文书户籍,去哪儿都不行,只能躲躲藏藏,除非猫在深山老林一辈子不出世。
而在听到魏钰的这句话后,裴永杰也像是失了精气神一样,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
“……是,果然什么都瞒不了殿下。”
魏钰也只是突然想到了不对劲,所以才诈了他一下的。
想了想,魏钰问他,“谁做的?倭贼?”
裴永杰缓缓摇头,转头去看魏钰,眼神疲倦灰暗,一字一句道:“东海郡曹家,曹季乃水师将领,他与倭贼狼狈为奸,把持河口商船,扣下大量商税、粮税,整个东海郡都在曹家的笼络下,湖州的粮食,有四成都被曹家把控……”
“曹季是贪,但他向来行事严谨,加之军队在手,从来都将东海郡牢牢掌握在手里。从前东海郡无论事情闹得多大,只要有曹家在,那就不会有任何消息流露出去……”
“但倭贼不同,倭贼心大,欲壑难填,我只知道福安粮铺是他们一起弄出来的,但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分利。东海郡的郡守就是曹季的傀儡,而我为了千城郡百姓,后面也不得不屈从他们的要求,若不然,整个千城郡都将乱起来……”
“这两年,曹季和倭贼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倭贼想要将手脚伸到其他地方,但曹季却并不同意,他们私下倒是因为分利闹了不少,我只是听到了一点皮毛。而这次水患之大,千城郡粮价上涨,据我推测,这并不是曹季的手笔,应该是倭贼自己私下做的手脚……”
随着裴永杰的叙述,魏钰眉头都皱出了三道杠。
这关系扯的,搞得比胶州济郡那边还要复杂!
不过像这种扯到海域水军的,魏钰觉得这回他是不可能搞定了。
人家手里大几万人的军队呢!
别说什么朝廷下旨,军队就会认识到自己将领的背叛不堪,从而弃暗投明啥的,光是一想想这么多年,那曹家贪污那么多,军队人跟着曹季吃香喝辣,肯定是舒坦得不能再舒坦了,哪还记得朝廷是什么啊。
平叛曹季这场风波,要么奇袭,要么硬打。
反正不是魏钰手下这么点人就能搞得定的。
魏钰已经在思索老头子到时会派谁过来了,也许是杜兴杜大人,也许是杜大人侄子杜如林,或许,还有可能是他大哥?
他大哥那么个体格子,不派过来打仗有点可惜了。
“曹季在京都有人,朝廷派了人过来赈灾,他立刻就……”
“等等。”
魏钰突然打断了裴永杰的话,“你说曹季在京中有人?谁?”
裴永杰摇头,“曹季瞒得很紧,据我所知,就连他最亲近的下属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对这个问题,魏钰就愁了半秒,然后就坦然了。
因为老头子有读心术啊!
他爹那是普通人?他这么天选之子都没有读心术这种作弊器,偏偏他爹有。
谁人心里有小九九,只要站在他爹面前,那根本就逃不过好吗!
回头给他爹提个醒,让他自己办个宴会,将所有人心声都听一遍好了……
魏钰坦然了,一抬下巴示意裴永杰继续说。
“曹季对于京都的动向很清楚,赈灾队伍还未到湖州时,他就威胁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而为了把控住我们这些傀儡,他绑走了所有人家中的幼童。”
说到这儿,裴永杰看着魏钰,颇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本打算屈服曹季,什么都不做的,可惜,谁叫那些倭贼竟如此之蠢,平日里涨价也就罢了,这个时刻居然依旧如此,连曹季都没能压下他们!简直愚蠢至极!”
魏钰看着这笑着笑着就有些癫狂的人,往下接了他的话,“所以你如今反悔,是因为曹季又做了什么?曹季知道了倭贼干的蠢事,晓得巡抚来到千城郡后必会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他放弃了你是吧?他想让你顶下所有罪?”
裴永杰:“是啊,舍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郡守,就能掩盖住所有污秽,这多好啊?曹季多脏的一个人啊,怕牵连到他,他当然愿意这么干了!”
魏钰瞅了他两眼,肯定道:“但你心有不甘。”
裴永杰笑着看向魏钰,“让全家去死的事,殿下您愿意吗?”
魏钰不置可否。
裴永杰:“来千城郡三年,我不甘心的事太多了,可惜我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如今这一回,我不说,那就是全家人一起去死,说了,幸许还有机会赎罪,留我裴家一个香火不是?”
魏钰颔首,“你是个聪明人。”
裴永杰只是笑了下,那笑容,苦涩中又带着一股释然。
魏钰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伸手放在了对方肩上。
“你也许在从前是个问心无愧的好官,只是因为来错了地方,所以不小心踏入了泥潭。”
裴永杰目光微怔。
“本王说这话并不是要赦免你,毕竟千城郡总有百姓因你而死,为官当严谨,人生在世,做错了事,总是要受罚的。”
说完,魏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朝着门口走去。
“尽快将一切事情都写下来吧,我会将这些都上奏给陛下,千城郡的百姓,还有你裴家被曹季绑走的子孙,我都会给出一个交代的。”
第235章 心口疼
进入城中的第一天,托裴永杰识相的福,魏钰手下的护卫们在当晚便掌握住了整个郡守府。
府中所有动静都在护卫监控下,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魏钰。
出去联络乙十三的人,也是很快的联络到了对方。
当晚,期盼自家殿下到来已久的乙十三,就悄咪咪摸了过来。
彼时魏钰正在给他爹写信,听到窗户传来几声咚咚响时,不用问他就知道了外面的是谁。
“啧,进来吧。”
话音刚落,窗户就被打开,一个人影从外面翻了进来。
“殿下。”
真是很熟悉的一张脸。
魏钰看着乙十三那张脸,有心吐槽,“正门不走翻什么窗啊,你偷偷摸摸的勾当干多了是吧?”
乙十三挺直胸坦然道:“属下习惯了,走正门那是方大人他们喜欢的。”
魏钰:……
他还得意上了。
魏钰摇摇头,手中毛笔沾了点墨,准备继续写信,“算了,说吧,你这段时间在城里又干了些什么,那三百人可还好?”
乙十三:“属下也没干什么,就是一直在等殿下,其他人都还好,没什么不适应的。”
写信组织语言呢,没太多精力关注乙十三这边的事,所以一听到乙十三说没事,魏钰也只是点了点头。
“嗯嗯,没事就好,裴永杰这边,倒是不太担心……哦对,你这几日准备准备,多带点人,再去趟东海郡打探下消息……”
魏钰一边写信,一边冲乙十三偶尔说上两句话。
又有任务要做了,乙十三听说后并没有不乐意,只是他瞅了眼自家殿下的脸,趁着魏钰停顿的功夫,冷不丁发表了下自己的意见。
“殿下,盘缠。”
魏钰拿笔的手一下顿住了。
他扭头去看乙十三,不可置信问道:“你居然问我要盘缠?嘶,不是,这次似乎也没给你盘缠吧,你钱哪儿来的?”
魏钰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坐直身体,想问问这半个多月,乙十三是如何领着三百人没饿肚子的!
很值得借鉴啊。
望着自家殿下熠熠生辉的两只眼,乙十三面不改色,“哦,属下找人借的。”
魏钰大为震惊,“哪个缺心眼的会借给你啊?”
“不知道。”
魏钰狐疑起来,“……你不会是搞的强买强卖那一套吧?”
乙十三歪头。
什么意思?听不懂。
他正儿八经打借条找人借的钱,怎么就强买强卖了呢?殿下不讲理。
到底是殿下,讲不讲理那都得由魏钰说。
魏钰觉得这小子不靠谱,于是逼着乙十三就将前因后过给说了出来。
听完后,魏钰愣是沉默了半晌。
他深深地望着一脸老实的乙十三,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你可真行啊,拿丁发财的名义先斩后奏,发财的名声都被你搞臭了。”
魏钰真是半点不怀疑,如今城中“被”借钱的那些人,可能日日夜夜都在骂“丁发财”这个名字,说不定硬是狠毒了此人……
魏钰思索。
要不还是别让丁发财来这儿了吧?
总觉得有点不安全呢。
当着殿下面展露了自己的小狡猾,乙十三却是半点不心虚,他甚至还伸出了罪恶的小手,继续找魏钰要钱。
魏钰:……
不是很想给。
“哎——”
瞧着乙十三那只要钱的手,魏钰就又想到他三哥那边给自己树立的十万虚假名头,然后就忍不住长长叹口气。
这趟出来也太亏了吧!
懒没偷到就算了,居然还要倒贴一大笔银子。
魏钰其实是没将养底下人的钱放在心上的,毕竟要想生活过得好,养点人那就是应该的,但他三哥让“王九”这名字撒了十万两啊!!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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