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警笛声开始疯狂作响。
瓷杯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没溢出来,江却尘把茶杯放到桌子上,起身看过去,面色瞬间凝重。
演练场上,原本在好好排练的机甲不知为何突然失了控,有的失控去攻击别的机甲,有的僵在原地动弹不了,还有的明显故障了,不停地抽搐。
皇室带来的军队很快围了过来,不知道是军队的谁挡在江却尘面前,低声道:“危险,先走。”
人群已经开始躁动了,这会儿现场的人非富即贵,还有现场直播,虽然都保持着些许体面,但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还是能看出来现场离彻底混乱不远了。
江却尘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把他推开,逆着人群往台上的操作台前跑去,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调出了那几台参演机甲的指示令,输入了一个暂停的指令。
出乎意料地,这些机甲还听他的,接二连三地停了下来。
人群的躁动慢慢平息了,但军队依旧不放松地围着机甲和人群。
江却尘朝台下看去,才发现皇室的人正坐在座位上,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不止皇室的人,所有人都神情微妙地看着他。
“江院,”君王缓缓开了口,“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江却尘很快冷静了下来,他道:“指示令还管用,说明核心数据和机械没有问题,应该是其他地方的数据不太对,和核心数据起了冲突,才会这样。我检查一下就可以了。”
“可是……”君王似乎有些为难,“这一批的机甲,有一批已经卖出去了,有五台已经抵达了弗尔肯帝国。”
江却尘操作操作台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他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中了一个圈套。
“今天的发布会就先到这里吧,”君王叹了口气,“江院这些年昼夜不停地研究机甲,估计也是累了,你先回去吧。”
江却尘站在台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君王看,深蓝色的眼睛好像海啸来临前海洋的暂时的平静,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桌面,许久,他才淡然一笑,轻飘飘地:“知道了。”
很明显现在是个圈套,现在还在现场直播,若是真在这里不依不饶地闹下去,只会如了皇室所愿。
先回实验室搞清楚这些机甲是怎么回事才行。
江却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本想第一时间就去实验室的,但是实验室已经被封锁了起来,上面给出的理由是:“因为江院工作的疏忽,给帝国造成了过于严重的损失,在江院没有协调好赔偿前,不能回到实验室。”
江却尘觉得很荒缪:“我说了,核心数据没有错,错的是外置数据,只要我看一眼立刻就能修好。”
看守实验室的护卫道:“卖给弗尔肯帝国的那批机甲出了错,造成的经济损失是小的,更重要的是外交损失。更何况民众对您的行为早就积怨很久,现在都在要求您卸任。”
“还是麻烦江院暂时回家休息一下,耐心等候上面的解决方案。”
江却尘冷笑了一声,皇室连演一下都懒得演了,终于还是对他下手了。
“好。”江却尘也不是什么肯受气的人,转身就离开了,回了家里。
他倒要看看,皇室能给他商量出来个什么解决方案。
不出所料,没过几天,上面卸下了他研究院院长的职责,暂时禁止他进出研究院。
江却尘心烦意乱,倒不是烦自己职位丢失,只是烦自己被人摆了一道,暂时还没办法报复回去。他很久没有这种任人摆布欺负的感觉了,心里烦得很。
他在床上睡了一会儿,许久,才去了客厅,打开了一直都是装饰用的光脑,想看点什么东西。
结果刚一打开就看见了最新的新闻。
王子算出了正确的数据,所有的机甲已经可以正常使用,以及,王子展示了最新机甲的设计手稿。
江却尘愣了一下,伸出手暂停了画面。
那张手稿熟悉又陌生,熟悉是这是他前不久还在设计的,陌生的是,这是不是他的字迹。
原来如此。
江却尘低头笑了一声,他垂头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昂贵精美的杯子碎了满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偷东西偷到他口袋里来了!
他颤抖的手误触了光脑,新闻又继续播报,那张手稿的镜头已经撤去,露出了王子风度翩翩的面容。
那是一张普通的面容,但因为生来地位崇高所以透露出几分高贵的气质。
那是一张和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原来安思的原型是你呀。
安西尔思。
月黑风高杀人夜。
接近子时, 村里的人尽数睡下,每家都传来或轻或响的鼾声,连院子的狗都没有吠叫。微冷的夜风带动窗户上没糊好的纸张窸窣作响, 像是有人在拨弄似的。
左怀风姿势规整地仰躺在床,呼吸平稳,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倏地,外面的天空下了一声响雷。
屋外水缸里的水也被这道雷声震得波澜起伏。
左怀风睁开了眼,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 看向自己旁边,他用一块罕见昂贵的布料来回叠成了一个长方体,充作一张小床用。简陋又昂贵的小床上躺了一朵水仙花, 水仙花还盖着一方丝绸手帕。
水仙花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漂亮如旧。
左怀风确认没什么异常后, 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屋外又降下一道响雷。
左怀风再次睁眼——方才水仙花躺着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人,乌黑的发丝铺散在枕头上,还有几缕发丝贴在脸上,许是因为病弱,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嘴唇也微微抿着。
刚才水仙花盖着的小手绢正从他的脖颈处滑落。
左怀风的手猛地攥紧了。
外面又落了雷, 伴随着呼啸的狂风, 下起了倾盆大雨。
狂风骤雨在夜里疯狂抽打着纸糊的窗户,还好左怀风住的屋子建筑用料不错,暂时还没有雨水渗透进来。这是春天很少有的雷雨天。
偶尔闪过的电光照亮一瞬江却尘的还闭着眼眸的面容,左怀风手颤了颤,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他的侧脸。
江却尘幽幽地睁开了眼,把他逮了个正着。
左怀风:“……”
江却尘像是还没有从梦中回过神来一般, 反应略显迟钝,下意识握住了左怀风的手指。
他睁着眼睛环顾了四周一圈,脑袋也跟着动来动去,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朵蓬松的蒲公英在晃来晃去。
直到又一声响雷落下,江却尘打了个颤,肩膀抖了一下,像是灵魂被吓回了身体里,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左怀风伸手扶住了他:“你——”
江却尘重重地呼吸了两下,眼眶里泛起了些许红血丝,他一把推开左怀风,光着脚跳下床,猛地把面前的桌子掀翻在地。桌子上的东西哗啦啦滚落一地,碎得四分五裂,和外面喧闹刺耳的暴雨声呼应着。
江却尘掀桌的手不停发着抖,手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一道口子,细窄的血流无声地顺着指缝流淌。
又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插入自己的乌发中,血液顺着凸起的手背骨骼往下流淌,一直流淌到他的衣袖里去。
屋外电闪雷鸣,刺目的闪电一瞬间照亮了屋内,江却尘的脸骤然清晰又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像是要在纸窗上看清自己的面容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窗户。
比起金发蓝眸的时候,他这个样子更像是女鬼了。
安西尔思……安西尔思……
江却尘在心底一声又一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漆黑的眼珠中浓墨翻滚,比外面黑压压的天气更沉。
左怀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主动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想看看他的伤口。
江却尘猛地回过了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左怀风看。
左怀风的动作停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安西尔思……”江却尘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左怀风心头一颤,看来江却尘是想起来了。怕江却尘看出什么,左怀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问道:“那是谁?”
江却尘深呼吸了一下:“安思。”
“……我要砍下他的手,”江却尘一字一顿道,“现在就要。”
左怀风对他这种暴力的要求没有表现出来一丝的异样,他神色如常:“知道了。”
“现在就带你去。”
江却尘胸口像是压了一大块石头,听见左怀风这么说,那块石头才猛地落了地,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嘴巴张开一条小缝,吐气时下唇随着这口小气颤动了一下下,很轻地一下,不易被人察觉。
“不过,”左怀风话锋一转,“安思关押的地方比较特殊,你得变回去,才能不被察觉。”
“或者,你的计划是,现在就让他们知道你醒过来了?”左怀风问。
当然不是。
江却尘在和安思同归于尽的那一刻确实想过就此结束生命,三年来他一直厌恶和畏惧着别人的目光,在这种注视下死亡的话,像是克服恐惧的勇气再次回到他的身体里,又像是原谅了自己这么多年怯懦的释怀。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江却尘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他一直追求死亡,可是在那一刻他突然质疑自己——他想要的真的是死亡吗?
江却尘不知道。
这个念头刚闪出来,他就失去了意识。
他的一缕魂魄封住了安思的内里,剩下的残缺魂魄飘进了他日日照料的水仙花里。
只要水仙花被照料得好,吸够了天地灵气,他就会再次苏醒。
他的意识陷入一片黑暗里,但依旧和水仙花共感着,他什么也看不见,却感受到了春日阳光照到身上时暖洋洋的感觉,春风吹过他的身子,他被放到了晒得温热的山泉里,飘了很久。他听到了夏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这是江却尘最喜欢的声音,他昏昏欲睡,又被放到了一个比较硬的壳子里,根据身下的花纹和传来的淡淡海洋味,江却尘猜出来他是暂住到了一个贝壳里面,还是一个被洗干净的贝壳里。等到天气渐凉,吹来的风里不再有燥热,反添了一些果香味,江却尘意识到是秋天来了。秋天出去的时候总有枯萎的叶子蹭过他,江却尘抖抖身体,试图表现不满。第二次再出去的时候他就被放到了一个狭小的、竹子编成的小空间里,丝绸铺在竹子上面,并不硌人。这次落在身上的阳光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再冷一点的时候他就很少出门了,大多时候是听着火炉烧柴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入睡又醒来。偶尔会在出去的时候感受到寒雪落到身上时清新又冰凉的感觉,他抖抖花瓣,很快又被蒙了一层雪。
这样记不清的日子他过了很久,循环的春夏秋冬却说不清是具体几个,因为有的时候他的意识会突然陷入一片漆黑中。
直到刚才。
江却尘踢了踢脚,看一眼左怀风,又垂眸看看自己的衣服,他这衣服应该是变回人形后随机生成的,通体白色,也没啥花纹,一点也不好看。
虽然猜到左怀风可能会知道自己变成了水仙花。
但是……
江却尘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像是粉饰什么一般,火速压了下去,他抬起脸,才发现左怀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成年的模样,他问:“过了几年了?”
“六年了。”左怀风说。
江却尘眨了下眼睛:“这么久?”
好像一场梦,醒来居然过了这么久的时间。
左怀风点了下头。虽然是虚假的世界,但左怀风还是实打实过了六年。六年来他每天都在期待,每天都在失落,他不知道江却尘是会在下一秒就再次出现,还是永远都不回来了。
就像他在斗兽场等待江却尘的每一天。
比现实好,至少在小世界里,他等到了江却尘。
江却尘没说话,他抬了抬眸:“安思关在哪里了?”
“殷州。”
当年安思被关押了一月有余,各个正道门派就商量出来了处置结果,最好的是直接处死他,但木寻易坚决不同意,理由就是安思被江却尘的魂魄封着,杀了安思江却尘的最后一缕魂魄也会跟着散去。
“木掌门是何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一边捋着自己长长的白色胡子一边略带讽刺地反问,“莫不是还要复活你那师弟不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木寻易。毕竟江却尘恶名在外,很多人就是抱着连着他一起处理的态度来的。
木寻易执掌苍云山这么久自然不是只靠江却尘衬托下的美名站稳脚跟的,撑住这种场面也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他脸上还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沧桑与疲倦,但说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人反驳的威压:“我师弟江却尘是这次可以战胜魔尊的主力,甚至不惜以牺牲自己为代价,若是就这样连同他一起抹杀掉,是否太过无情?”
“还是各位嘴上说着的仁义道德,只是用来束缚和打压我师弟的?”
他一句话把所有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之前也未听闻木掌门如此在意自己的师弟。”
木寻易的脸色似乎是有一瞬间的苍白,但他只是看向说自己的那个人,淡淡道:“是的。因为我曾经也像在座的各位一样,对他有误解。”
“可是大家仔细想想,我师弟固然性子傲一些,可他何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他这一问,原本正要说话的人纷纷哑了嗓子一般,大眼瞪小眼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概是突然发现,虽然他们总说江却尘百般不是,但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江却尘究竟具体做过什么坏事。
他们从始至终责怪的都是江却尘的冷眼袖手旁观,可是就连这一点,也在江却尘以命击退魔尊的时候被否了。
“既然如此,”木寻易冷静的模样明显是有备而来,“那各位就没有毁灭江却尘魂魄的权利。可是魔尊也不能不除,我倒有一计。”
一群人互相看看,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木掌门有何高见?”
“先将魔尊困于锁妖狱中,我等先寻找剥离我师弟灵魂的办法,等魂魄一剥离,立刻处死安思。”
木寻易一字一顿道,他提起江却尘时惋惜与难受做不了假,说到安思时的恨意更是刻骨鲜明。
这倒也算个好办法。
于是安思就在锁妖狱中待了六年。
锁妖狱建于地下,原本是由各种阳极的灵气构建而成,但是由于封锁的妖物和魔物太多,已经被阴气入侵彻底了。饶是如此,要彻底破开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外面还有一层。
锁妖狱里的路交错复杂,越往下走,那股阴寒感就越来越重,一直到了最底层,才看见了这里的全貌。
各种法阵把这方天地封得严严实实,最中央是一个十字刑架,刑架上用数条手腕粗的锁链绑着一个人,那人下半身全被淹没在水里,身上新旧伤交叠,新鲜的伤口一直在冒血。狼狈得很,明显就是安思。
江却尘对安思的惨样喜闻乐见,还没走近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左怀风走到这里的时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一旁看去。
这里早早地有了另一个人。
“左怀风?”对方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
说话的声音过于眼熟,江却尘趴在左怀风头顶,望过去,才发现居然是顾清绝。
顾清绝变了很多。
六年前他还是脑残中二热血的傻逼,六年后倒是变得人模人样了,就是跟个鬼似的,身上一点人味都没有了,像是一块死气沉沉的冰块。
最重要的是,江却尘在他皮肤上看见了六年前和安思如出一辙的、属于魔修的纹路。
江却尘饶有兴趣地看了几眼,就撤回了目光,去打量眼前伤痕累累的安思,很明显这个取材于安西尔思的人物感受到的痛苦更让他满意。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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