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法,” 池羽的声音放得极度柔和,试图安抚对方,也理清自己混乱的心绪,“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不应该是现在,更不应该是因为这个理由。”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异常真诚的弧度,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泽法紧抿的唇线,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
“那样的话,”池羽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将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它应该是最特别、最纯粹的,只关乎感情本身。它应该发生在某个心照不宣、让彼此都心跳加速的瞬间,或许是在星空下,或许是在某次并肩作战后,又或许只是某个平凡的清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外界的风暴裹挟着,带着这么明显的目的性,像是在……像是在寻找一个避风港,一份仓促又临时的契约。”
池羽的目光愈发清澈:“它不应该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无论是政治、战争,还是我目前的身份危机。那样对谁都不公平,对感情……呃,如果有的话,也不公平。”
他站直身体,收回了手指,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属于他自己的那份自尊与傲气:“而且,我是一个男人。或许在帝国,成为皇子妃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但对我来说,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危机,寻求庇护,不是我的选择,也不是我想要的。我的价值应该由我自己去争取和证明,而不是靠一纸婚约来换取。”
泽法单膝跪在那里,仰望着眼前的心上人。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池羽的话也如同清冽的泉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那因恐惧失去而燃起的强烈占有欲。他也立刻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那份坚持和骄傲。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喜欢的,不正是池羽这份与众不同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独立灵魂吗?
泽法其实很想辩解,他想告诉池羽,婚约当然也是真心的一部分,他想把自己心中那份炽热情感全部倾倒出来,证明他的求婚并非完全出于危机考量。
但看着池羽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在巨大的外部压力背景下,都显得有些苍白和仓促,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所有的冲动在喉间翻滚良久,最终,泽法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池羽,那双碧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他带着释然缓缓地站起了身,抬手用指腹轻轻拂过池羽额前微乱的发丝。
“我明白了。”
泽法的声音带着妥协后的喑哑,却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真诚,“是我……考虑不周,太急切了。你说得对。” 他尊重池羽的选择,尊重他的骄傲,也……爱着这份骄傲。
一计不成,只能另生一计。
泽法迅速调整好情绪,沉吟片刻,他再次牵起池羽的手,“跟我来。或许……还有个办法。”
没有惊动任何人,两人通过皇宫深处一条布满层层生物识别和能量屏障的隐秘通道,向皇后寝宫的地下囚笼而去。
金属囚笼还是老样子,强光刺目,空气也格外阴冷,带着尘封已久的死寂和淡淡的药物气息。
池羽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听泽法提起过维琳雅,但也没想到对方的处境如此恶劣。
空间核心的束缚装置内,一个近乎光头的女人被固定在金属椅上。
囚笼外,静静侍立着另一个女人。是池羽在皇室祝福视频里见过的皇后模样。
“殿下。”汐月躬身行礼,目光在池羽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探究。
泽法已无暇回应,他目光落在母亲身上,碧眸翻涌着痛苦与期盼。他拉着池羽径直走到囚笼前,“母亲。”
维琳雅毫无反应,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体在束缚中无意识地挣动。
泽法转向池羽,“能试试么?如果能治好她,没人敢再动你!”
池羽看向囚笼中痛苦扭曲的女人,瞬间被怜悯揪紧。别说是泽法的母亲,就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在他面前这样痛苦,他也是不会视而不见的。池羽深吸一口地宫阴冷的空气,点头。
闭上眼,凝聚精神。
向导素和精神力场穿透无形的力场屏障,温柔地探向维琳雅混乱的精神核心。
然而,维琳雅是普通人,没有精神图景。池羽的力量如同细线缚山,效果微乎其微。
泽法眼中的光迅速黯淡,这和他最初设想的结果几乎一样。如若不然的话,在他知道池羽是向导的第一时间,恐怕就会求着对方在救人了。
虽然没什么效果,但池羽没有放弃。他不再释放向导素,而是将全部精神力化作柔和的牵引,如同黑暗中的微弱灯火,呼唤迷失的灵魂。他低声轻语:“维琳雅皇后……泽法……您的儿子泽法,在您面前……”
时间凝固般漫长。泽法的心渐渐沉入冰底。
就在绝望边缘,囚笼内,维琳雅皇后空洞眼眸中忽然跳动了一下。
她挣扎停止,极其缓慢地转向泽法的方向。
“……泽……法?”
维琳雅布满黑色纹路的脸忽然绽出些笑意,“乖……别怕!”
第45章 燧人取火 那你岂不是五千多岁了?
束缚装置前, 泽法猛地扑上前去,声音微颤:“母亲?!是我!您认得我了?”
维琳雅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泽法脸上,嘴角极艰难地牵动了一下, 气若游丝:“我的孩子……长大了……”
她贪婪地看着儿子, 看着他如今这幅高大挺拔的模样,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泽法牵住池羽对她介绍:“母亲,多亏了小羽。”
维琳雅这才发现儿子身后站着位美少年, “这位是……”
“小羽, 他叫池羽!是位向导, 母亲, 他的精神力对您很有帮助, 您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泽法顿了顿,略低了嗓音接道:“还有……我带他去过卓凡莎的午后花园了。”
池羽秒懂, 可是, 治疗病患么, 怎么还随便加戏变成见家长了?
他挠了挠脸蛋,恭敬地行个礼;“皇后陛下。”
维琳雅瞬间了然,看向池羽的眼神立刻柔软起来,止不住的笑意:“好啊, 真好,好漂亮的小羽……咳,谢谢你……”
皇后虽然已经清醒, 但似乎还是异常的疲惫,话音还没落就克制不住地闭上眼,陷入了沉睡。
“母亲!”泽法低唤。
一直守在旁边的汐月,此刻也顾不上规矩, 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维琳雅的脉搏和呼吸,又查看了她的眼睑,惊喜地抬头看向泽法和池羽:“皇后陛下……她睡过去了!呼吸平稳了很多……躁动似乎真的平复下去不少,起码现在很安静,不再挣扎了!”
池羽听到汐月的话,万分庆幸地看向泽法,他拉住泽法仍然颤抖中的手臂低声道:“有效果就好,她可能是太累了,需要休息。泽法,这大概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
泽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尽是充满希望的亮光。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母亲,猛地转身,拉着池羽大步离开,步子比来时更沉也更快。
皇帝的书房中气氛肃杀,达米安端坐在书案后,审视着下方。
池羽第一次直面帝国最高统治者,手心微微沁汗。他强迫自己冷静,在泽法稍后一步的位置停下,遵循礼仪深深鞠躬,头颅低垂,姿态恭敬而静默。
泽法松开池羽的手,上前一步,挺拔的身躯完全将池羽挡在身后。
“父皇。”
达米安“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母亲刚才清醒了。”泽法直视皇帝,开门见山,不带一丝迂回,“她认出了我,还对我说了话。之后,她平静地睡了过去,不再被魇能折磨得痛苦挣扎。”
达米安猛地抬眼,透过儿子的身形看向后面那位小向导的衣角,“你说什么……你母亲只是个普通人,向导素居然能起作用?”
“向导素不能,但池羽能。”泽法侧身,让出身后的池羽,“他能做到的。他的精神力能够安抚甚至净化母亲体内的魇能,虽然效果尚不稳定,也需要长期的作用,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池羽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比刚才更加锐利,似乎想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泽法迎上父亲的目光,毫不退让:“父皇,他是唯一能真正帮助母亲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请您拒绝联盟提出的任何关于他的无理要求,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这番话,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在摊牌和……要挟。
达米安久久没有说话,只有那道冰冷的视线在泽法和池羽之间游移。
池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想到泽法这么直接,甚至带着些强硬,将话说得这么绝对,这不就是直接将他与皇后的安危捆绑在一起么?
良久,池羽才听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所以,为了这个唯一,你甚至不惜……用你母亲来压朕?”
泽法的脊背挺得笔直,“我只是陈述事实。母亲的安危,难道不是父皇最关心的吗?池羽的存在,对母亲不可或缺,对我……也一样。”
达米安深深地看了泽法一眼,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又迅速被更深的城府掩盖。
他最终移开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份文件上,淡淡道:“知道了。关于池羽的后续安排,朕自会酌情处理。在确保他安全的前提下,允许他……接触皇后。”
“谢父皇!”泽法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但池羽能感觉到他笔挺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一下。
“退下吧。”达米安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案。
泽法不再多言,拉着池羽转身离开书房。
书房内,达米安瞬间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一直侍立在旁的卡隆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需要传膳吗?”
达米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卡隆说:“他都学会用筹码来谈判了,为他最在乎的东西来要挟我这个父亲……”
他的嘴角,竟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朕……很欣慰。”
卡隆微怔,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也终于有了必须守护的人,也终于懂得了力量不仅在于武力,更在于……抓住别人的软肋,懂得权衡。”达米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疲惫,却又有着一丝如释重负,“卡隆,朕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尽快成长起来。”
卡隆一窒,随即躬身安慰道:“殿下已经成长了许多。那位向导冕下……或许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契机。”
达米安缓缓摆了摆手:“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卡隆无声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若有所思,偶尔也会传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低咳。
厚重的寝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泽法的语气终于松懈了一些,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到了。"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池羽的手,但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池羽环顾四周,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这是泽法的私人寝殿,与他想象中的皇室奢华截然不同。没有耀眼的金饰,只有沉稳的银灰与深邃的墨蓝交织,线条冷硬利落,处处透着军人的严谨。但奇妙的是,这份冷硬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种温暖的归属感,就像泽法这个人一样,外表冷峻,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巨大落地窗外,皇家园林依旧严整而冷清。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倒春寒带来的最后一丝冷意。
最让池羽意外的是靠窗一角。
那里光线极好,摆着个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原木置物架,上面陈列着些旧物:几艘漆面剥落的星舰模型,几本边角磨圆的纸质绘本——《星尘小勇士历险记》、《百大幻想种图鉴》,还有个手工缝制的旧布偶。那是只咧嘴傻笑的小熊,用来做眼睛的纽扣都快掉了,针脚不算整齐,却憨态可掬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谁的拥抱。
池羽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无法想象现在这个冷峻强势的皇子殿下,小时候会抱着这样的小熊,翻看这样的绘本。这种反差萌,让池羽的心尖都在发颤。
“看什么?”泽法注意到他的视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架子上,语气带着罕见的窘迫和怀念:“……小时候的东西。母亲还没病那么重的时候,喜欢给我念这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放这儿了。”
是一直舍不得丢吧。池羽的心又软又暖,像被蜜糖包裹。他侧头看向泽法,目光带着好奇,也正好撞进那双深邃的碧眸里。
现在,那里面已经没有冰山了,只有赤诚的柔软,还有一丝被看到黑历史后的赧然?
池羽忍不住弯起嘴角,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笑意:"……很可爱。小熊……也很可爱。"
泽法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飞快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绘本,但紧绷的下颌线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许多。
寝殿里安静下来,池羽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觉到身边人同样加速的心跳。泽法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木柴暖香,温柔地侵染着他。
这一刻,池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在前半生的那个世界里,他还是个普通的男大,因着外貌和讨喜的性格招来桃花无数,但生存的压力如斯,让他从来没功夫考虑自己的感情问题,偶尔幻想过未来的另一半,大概该是个厨艺高超的温柔女生,会在他疲倦归家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
可是现在,面对着这个曾经让他觉得高傲又难相处的大冰块,池羽却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泽法的笨拙守护,强势中的温柔,还有此刻展露的脆弱……都让他无法抗拒。
这几日虽然拒绝了两次求婚,可若是真的要选择一个人共度余生,除了眼前这个家伙,他似乎再也想不到其他人。
就是现在了。
池羽微微垂眼,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坦诚,让他下定了决心。
“泽法,”池羽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带着奇异的郑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我……真正的来历。”
泽法立刻转头望了过来,碧眸中满是专注:“嗯?什么?”
池羽迎上他的目光,自嘲一笑:“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我来自你们称呼的母星,大概在公元2025年。我是在一次演出的后台上,莫名其妙穿越到这儿来的。”
泽法瞬间错愕,眼中翻起惊涛骇浪。
震惊、怀疑、难以置信……但敏锐的感知告诉他,池羽没有说谎!
“2025年?母星?”泽法重复着,眉头紧锁,下意识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笼罩住池羽,“穿越时空?怎么可能?即使现在,关于时空的科技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很荒谬,”池羽迎着他的审视,没有退缩,眼中是纯粹的真挚,“但这是事实。我一睁眼,就到了717矿星,然后好不容易逃出去,再被你从矿洞里救出来,成了兰家的兰池羽。”
泽法沉默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清他灵魂的来处。
良久,震惊沉淀,被更深邃的兴趣和宿命感取代。他紧锁的眉头松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难怪……在圣帝亚斯玫瑰号上,你可真是一问三不知,还以为是完全没读过书的原因。”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泽法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更添了占有欲和保护欲。这个人是独一无二的,是他的珍宝,来自时空之外。
“所以,”泽法思路敏捷,“你对为什么会到了兰家,一无所知?”
“最初的时候是。”池羽低低笑了一声,“但后来查了资料,有了点头绪……你敢信?兰家初代家主兰琰,是我表弟。所以那什么基因锁么,大概我也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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