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治的身体看似习惯性的往后一倾靠在车上,他双手抱臂,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周楚。
“我一直在想,到底怎么能做到几乎连重心转移都看不到痕迹但是又能抵消车在出弯时的必然会造成的时间损失。”周楚对林治说,“所以,答案是最小幅度的控制吗?”
明扬听了周楚的话,才猛然记起自己发牢骚时说过的“控车”两个字。
林治耸肩。
“我明白了。”周楚对明扬说,“你留下吧。”
明扬质问:“你又明白什么了?你能不能话说清楚一点!”
周楚无奈地摇摇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做的,你这种笨蛋还是留在这里被人教吧。”
“你说谁笨蛋啊!”明扬的情绪再一次被抬高,“你在给我装什么逼!别跟我扯有的没的,我已经决定了,而且是我先说的!你不能反悔!”
“我又没答应你。”
“你别不知好歹!”
“分明是你不知好歹,笨蛋就多虚心学习。”
“你才是笨蛋!你个大八嘎!西耐!西耐!”
“到底是谁连分站领奖台都没上过?”
“你上过你牛逼啊!你怎么不上天!”
林治完全没弄明白明明这是一个感动中国的谦让环节,怎么就被这两个人搞到仿佛原子弹爆炸一样。那两个臭小子一冷一热却能吵得不可开交,林治抱臂观战,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快乐气息。他年轻时可能也是如这般热情好斗,打便东京无敌手,还会跑到外地去会一会那些当地的高手。
他也曾不服输,不认命,痴心疯魔似的钻研驾驶技术和改装技术,和朋友就一件小事争执不下,不断进化,立誓要变得更强。
“能不能给个准话?”林治再一次问,“到底谁要留下?”
“他!”明扬和周楚异口同声地指向了对方。
林治愣了一秒,而后哈哈大笑:“你们啊……真是有意思。”他似乎对结果已不在感兴趣,打这哈欠转身拉开车门:“东京的夏天啊,哪怕是夜里都很热呢。哎,我就不陪你们喂蚊子了,你们想好了明天再告诉我也可以。”
周楚和明扬被林治的车尾气丢在停车场里,两个人的热战被突然的冷处理降下温来,彼此互相看看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周楚想着先把车还回去,先坐进了驾驶位。明扬没有跟上,还站在一边释放低气压。
周楚按了按喇叭,明扬充耳不闻。周楚干脆把车朝着明扬开过去,在几乎要贴到明扬大腿的时候停了下来。明扬跳脚道:“谋杀啊!”
“你走不走?”周楚探出头来问。
“我走去机场好不好!”明扬道,“你别管我。”
周楚说:“那你挡我路了。”
明扬跺着脚往休息站外冲,出来之后就是忙碌的高速公路,他看着车来车往思考该怎么走,接下来才发现,高速上好像没有给行人留出任何空间。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长出翅膀飞出去,或者被车撞死。
明扬更加郁闷了,自己来到日本之后就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全天下都在针对他,这个周楚也不叫他好受。
异国他乡流落街头的夜晚,寂寞如斯。
就在此时,明扬身后出来喇叭声响,他下意识地回头,高亮的灯光令他不由地挡住眼睛。等视线适应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台黑色的EVO。
明扬和周楚隔着挡风玻璃对视,谁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作。但对视的结果是明扬泄气地走向了副驾,他拉开门坐进去,周楚自然而然地起步。
那台车很快融于东京的热潮夜色之中。
林治再次约见他们的时间是在第二天的晚上,地点是第一次比赛时的山上。
上次有郭骁做金主,四个人能不慌不忙地上山。现在明扬和周楚两个人身上的现金加起来没个块八毛,只能通过各种交通方式行进。他们不能来得太晚,因为会没有末班车,同时也不能来得太早,因为林治定的时间是算是个大半夜。两个人极限操作之后还是没赶上上山的车,只好徒步走到半山腰。
这时刚刚入夜,他们还有好几个小时要等。
“几点了?”明扬掏出手机一看,“我靠!怎么才过了十分钟!”他耐不住性子地走来走去,周楚倒是安静地坐在停车位旁的长椅上。他不玩手机,只看周遭的风景,脑袋偶尔动一动,显示他并没有在完全发呆。明扬是他眼中世界唯一在活动的物体,明扬一会儿站在围栏前俯瞰山下,一会儿蹲在路边蹂躏花草,一会儿被树上的昆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不知道他到底哪儿来的充沛精力,嘴上嫌弃着等待浪费的时间,实际上自己随便玩点什么都能把自己哄得开心。
“你说,他发消息说‘你们两个一起来’是什么意思?”明扬蹿到周楚面前,手里捏了几根狗尾巴草摆弄,“他不会觉得昨天不算数,今天再玩我们一次吧?”
周楚的视线全在明扬的手上:“这是什么?”
“狗尾巴草啊,不认识啊?”
“我是说你在编什么?”
“兔子!”明扬得意洋洋地举起成品向周楚展示,“还可以编小兔戒指,手环,编好多好多东西。我是不是很厉害?”
“幼稚。”
“这怎么又幼稚了?你小时候不玩这些吗?”
周楚摇摇头,明扬露出了费解的表情。他小的时候在乡下,遍地可见野花野草,他和同龄的孩子们仿佛有着无数个无所事事的夏天,终日里就是在野地里奔跑,到了晚上躺在地上去数天上的星星。他们去荷塘里捞蝌蚪捕小鱼,把荷叶撑做伞,用藤条编成各式各样的玩具,一棵不起眼的狗尾巴草折出的小兔子都可以成为许多快乐的回忆。
明扬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见过同一棵小草,但周楚却说,他没有。明扬这才想起来周楚的家境背景是他完全无法脑补的另外一个世界的设定,他有些好奇这些有钱人小时候是不是更加快乐,是不是真的天天用金勺子吃饭。
“那你都玩什么?”明扬有些好奇,期待周楚给他解惑。
童年的记忆对周楚而言显得有些遥远模糊,他抬头看向天空,最后放弃地说:“不记得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可能什么都没有,或者有,但并非能让他获得快乐。
“骗人吧?”明扬不满,“你肯定有很多很多高级玩具!是不是太多了所以你自己也不住了?” 他倒是不认为周楚是在暗自炫耀,和周楚较劲了这么久,其为人明扬多少还是有点把握的。周楚说不记得了,在明扬看来只能是那一种可能。这种无意识下透露出来的高傲叫明扬有些无法应对,他只知道自己小时候要是有个变形金刚玩,他一定舍不得借给别人,也舍不得让它磕掉一丁点漆。
可是,他没有变形金刚,只有狗尾巴草。
“这个要怎么弄?”周楚指着明扬手里的兔子问。
“很简单啊。”明扬在路边又揪了几根,手指弯折几下,毛茸茸的小兔子就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他的手上。周楚照葫芦画瓢却不得要领,做出来个四不像。明扬嘲笑周楚是笨蛋,四岁小孩都会的手工周楚不会。周楚充耳不闻,一遍又一遍地弄,却都以失败告终。
“看来你也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情。”明扬说,“本来就是个生活废物了,没想到还是个手残。”
周楚沉默。他的视线里忽然长出来一只绿色小兔,原来是明扬把自己编好的递给了他。
“这个给你。”
周楚满是疑问地看着明扬。
“总要有一个优秀范本以后才能学会吧?”明扬笑道,“送给你了。”
周楚迟疑地接了过来,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草根轻轻错动,兔子甩着耳朵来回旋转,这在他看来似乎显得很有趣。
明扬说:“不过我可不是白送给你的。如果一会儿姓林的臭老头来了要把我轰走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周楚说:“我送你去羽田机场。”
“你没事儿吧?”明扬想敲周楚的头,介于力量悬殊,这个想法只能是一个想法,“我是让你帮我说两句话行不行啊大哥?”
“就用这?”周楚竖起兔子。
“你别给脸不要脸!不要就还给我!”明扬伸手想要夺回自己送出去的兔子,周楚把手往回一抽,明扬扑了个空。
周楚将那兔子轻轻晃了晃,然后他蹲下来把兔子插在土地里,兔子便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似的。
“你干嘛?”明扬问。
“反正也带不回国,就留在这里吧。”
“那你插土里干嘛?等着明年生小的?”
“那是明年的事情。”周楚起身拍拍手,“明年可以来看看。”
夜渐渐深去,明扬将这半山腰上能玩乐的内容全都耍了一个遍,他逮了蚂蚱,捏着蚂蚱的大腿向周楚炫耀。明扬说可以把蚂蚱串起来用火烤,烤完可以吃,周楚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食物,连带看明扬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哎,没劲。”明扬把蚂蚱放了,玩累了坐在周楚的身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再等了一阵,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明扬一听便觉得熟悉,不一会儿,黄色的速翼特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个场景几乎同几天前一模一样,只是韩飞凌和郭骁已经不在了。
“来这么早?”林治问。
周楚说:“你比约定的晚了五分钟。”
林治说:“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明扬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林治说:“怎么还有你?”
明扬说:“不是你叫我们来的吗?”他打算装死到底,好在林治似乎没有在意这些细节问题。他把车停好之后,左看看右看看,捡了一块石头,费尽地蹲在地上画了许多歪七扭八的弧线。
“这条山路大概就是这样。”林治说,“你们之前跑过,应该不算陌生。你们拿这台车跑,跑到天亮就可以了。”
“啊?”明扬吃惊,“大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一条山路来来回回跑?这有什么需要特别练习的?你哪怕说在车里放杯水都行啊!”
“放杯水有什么稀罕的?不要迷信漫画里的剧情。”林治说,“我话还没说完,你着急什么?”
明扬无语:“那你还要说什么?”
“你们不是说自己是职业拉力选手吗?现在的赛车硬件条件实在是太好了,弯里靠硬刹过去是最简单粗暴的。如果你们在这条路上跑,所有弯道都不可以用刹车。”
明扬第一个反应是那不就是靠惯性过弯?昨天周楚提到的“控车”细节紧随其后出现在他大脑里。他发觉林治这个人说话总是云里雾里,背后的含义得靠猜靠想。明扬看向那台小车,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这车他开过,够轻够小,所以下山远比上山轻松畅快很多。好开归好开,但要细说,这车被林治调教得很微妙,像个容易窜出去的兔子,重心并不靠下。因为随之带来的问题是,不论用哪种方式过弯,只要速度够快,这台车的重心转移会比其他车来得更加明显。说通俗一点,就是甩小了过不去,甩大了容易翻。他不知道林治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回忆自己下山时的状态,因为担心侧翻总是要在不熟的弯前考虑处理方式,有时心一横,干脆就刹车过去了。这些方法无所谓好或者不好,但从实际情况来看,他损失的时间确实要在这上面找找。
在不能刹车的情况下保证车不失控——明扬开始思考应对的办法,这些小细节他此前还真的没有认真钻研过,现在头大得很。
不过他没有因此而灰心退却,这些问题激起了他的兴趣。既然周楚放下大话说他已经明白了,那自己怎么可能被甩在后面?实在不行,把轮胎磨平也要磨出来。
明扬心中反复念着“控车”两个字,心中开始描绘他所认为的精准路线。
林治指着前面的弯道,“就先在这个弯里试试吧,就用钟摆,但是不可以出钟摆。”
钟摆漂移需要在入弯前反打方向,通过摇摆车身使得后轮提前突破抓地力。这是一种观赏性极高的漂移姿态,在世界拉力舞台上,科林·麦克雷就是一个把钟摆漂移做到极致的男人。只是随着科技的发展,很多比赛的艺术性都在为实用性和准确性让步,那些旧时代的“花里胡哨”就渐渐地退出了赛道。
在明扬看来,一定是摆得足够大才能顺利起漂入弯,林治却说不准摆,那重心如何转移?他看向周楚,周楚双手抱臂,似乎不打算解决他的难题。明扬把心一横,自告奋勇说自己先上。
刚一启动,明扬的心情大跌。这车跟第一次开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台车!他不知道林治又改动了什么地方,从体感上来说,这车变得更加原始暴躁,叫它向东不向东,向西也不向西,难以驯服。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出去。
这台小车提到了可以起漂的速度,明扬总感觉自己有点不太能控制住,这不是在开车,而是在骑狗,转动方向盘时都能感受到某些齿轮在咔咔作响。他第一下还是向左摆了一下才向右打过来方向盘。第二下为了刻意追求不摆的效果,那么点的小车愣是没转过来。林治在后面嘲讽道:“就你这水平还说想拿冠军?说自己是职业车手都有点过分吧!”
“你闭嘴!”明扬摇下车窗大喊。他不服,想归结为烂车的问题,再想想,没有肉车只有肉人,于是掉头回来继续尝试。他们生活在物理的世界中,车在运动中无非就是要处理前后左右的受力,再把这些力进行合理分配。荷重转移是每个人的必修课,但是从来没有人说过转移到小数点后几位的精度才是最好的。
也许那种精确程度太过微妙,只能刻在车手本人的DNA里,无法用任何精密仪器测量出来。
明扬一遍又一遍的尝试,一开始不得其法,再多试几次也没有摸出门道。他有些质疑自己的能力,怎么周楚能理解的事情自己无法理解?按照他们说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将车的摆动控制在最小幅度,且此时重力已经转移到另外一边足以完成漂移动作。
这就是他在视频中看到林治画出来的那条线吗?
要让物理消失,要控制自己的车……
明扬猛一打方向盘,速翼特在弯道里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他又失败了。他把车开回来,下车绕了一圈查看,脑中回放着自己的动作。林治风凉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懂,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就差一点点了。”明扬说,“我再试一次。”
“你不是应该买机票回去了吗?怎么跟着来了?”林治道,“小小年纪不要脸。”
明扬被激得恼羞成怒满脸通红,周楚说:“你去吧。”
“我去哪儿?你也让我买机票回国啊!”明扬脱口而出。
“去车上。”周楚说,“继续练。”
明扬一怔,身体不受大脑控制似的就上了车,开始他新的尝试。轮胎在地面上反复摩擦,那撕裂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林治看着明扬的行驶轨迹渐渐的有了一些模样,脸上浮现起丝丝笑意。
“看来也不是彻头彻尾的笨蛋嘛。”他说。
“不然你会叫他留下吗?”周楚说。
第189章
林治看向周楚,夜色中的灯火都没有给这个年轻人的漠然表情增添一些柔软。林治忽然很想抽烟,他摸了一下口袋,发现自己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原来,那些总以为可以忘掉的事情其实只是选择性地躲了起来,然后在某年某月时通过身体的条件反射突袭大脑。
这么看来,大脑真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器官。
“他年纪不大,在路上跑了多久?”林治问。
周楚微微摇头:“做职业选手有一年,以前是个外行。”
“你的意思是他很有天赋?”
“职业道路上哪个人没有天赋?”
“哈哈,有道理!”林治笑道,“你呢?跑了很久吧?”他端看周楚的驾驶技巧与明扬有着很大的不同,明扬是莽撞的,毫无修饰的,周楚则是在用脑子跑,纵然激进,也极有章法,不会失控。
这一定是长年累月的训练而形成的身体反应。
周楚好像没听见林治的话,只看着明扬在前面自己跟自己较劲。这果然是个笨蛋,从来不会用自己脖子上面长着的摆设去思考问题,只会一头扎在路上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搞不明白也不会绕一绕,执拗地沿着那一条线反反复复地试。
可就是这么一个笨蛋,开着那台被改得地狱难度轮胎抹油的小车在弯道里逐渐滑出一条平稳干净的弧线。也许有些人根本不需要去探究技术的本质逻辑和理论,他们只要去做,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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