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秒起漂(南北逐风)

“救援到的很晚，血都流到车外了。”陆骏低声说道。赛道事故他见过不少，严重的也有几起，然而并无一起能够威胁到车手性命安危的。现在的比赛在安全防范方面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但是悲剧往往能成功钻到空子，一环扣着一环叫人说不出来到底哪儿出了错。
陆骏当时是去看沈西今，红色在一片狼藉中显得格外眨眼，令那天毒辣的太阳都失色不少。他一直都知道赛车是极限运动，为这项运动付出生命的选手数不胜数，可那些都好像只是历史书里的某个案例，距离他的生活十分遥远。
直到他真的看到这一幕，直到其他人告诉他那位车手的情况很不乐观——陆骏站在医院里，掌心都渗出汗来。
死亡离他们一直都是很近很近的，他们大多数人都盲目的认为自己可以接受，事到临头还是会害怕。
听说那位车手的家属已经在往北京赶了，后面势必还有好一番掰扯追责。这些在陆骏的描述中都浅浅带过。“你们也别太担心了，西今没什么大事，就是骨折比较麻烦，你们回来之后的比赛也许会……”陆骏纠结如何跟周楚讲，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周楚明扬他们回来过不了几天就要去张掖参加比赛，如何安排真是叫人头大。
周楚没发表意见，明扬道：“就别说比赛了，先让小沈哥哥安心养病吧！”
“嗯，你们那边怎么样？”陆骏想聊点轻松的话题。
“别提了，天天晚上喂蚊子，等回去再说。”明扬拿自己的手机给周楚看，林治说他今天晚上不来了，他们要是想练习就自己在山上跑。周楚只好点点头。
“那就先这样吧。”陆骏嘱咐说，“你们少看点国内新闻，到时候指不定怎样。”
一直沉默的周楚忽然说：“有没有可能极点……”
陆骏道：“事关人命不要瞎揣测，他张承寅没那么大胆子。不过仲裁肯定是少不了，万一真出什么问题……算了算了，最好别出事。那小子还那么年轻，但愿他渡过难关。”他语气很是低沉，听得明扬情绪也低落了不少。
挂了电话之后，明扬又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他始终还是不太敢去相信这件事，场地赛可是说是最安全的一个封闭环境，怎么变成这样？DKT听了他们聊天始末，便说：“飙车哪儿有不死人的？都是在赌罢了。”
明扬道：“比赛跟你们在路上飚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飚吗？”DKT说，“只是概率问题，但概率再低也是存在的。所以那个出事的人是你们认识的吗？”
明扬摇摇头，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车手长什么样，大家讨论时连名字都打不全。
“不认识就算了。”DKT说，“想开点吧。”
明扬小声问周楚：“是这样吗？”
周楚只回了他四个字——生死有命。
那些关于比赛的纷争远轮不到他们来思考和纠结。林治说不来，他们也不能白白浪费一个晚上，只是林治的爽约让明扬觉得有点对不起DKT。DKT笑着说没关系，神龙总是见首不见尾的，如果那么容易就看到了，反而失去了期待和神秘感。
“你还是别期待了。”明扬给DKT泼冷水，“就是一个没用的糟老头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DKT问，“所以你们是要继续练习吗？”
“嗯，他说我们可以在山上练。”
“啊？”DKT说，“可是这里同到山上面可是属于别人家里的地段啊，可以随便跑吗？”
明扬这才想起来：“那老头好像说是他朋友的。你这么一说，好像这条确实整夜整夜没有人来着。”
听了这话，DKT亮眼放光：“那可以也让我跑跑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算熬个大夜也值得！
三个年轻人在山上奋斗了一夜，DKT向他们讨教了几招，不过他的驾驭能里并不如这两个人，跑得歪七扭八。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气馁，在山路中肆意飞驰的快乐要胜过一切。明扬和周楚两个人虽然谁都没提用时的事儿，彼此之间却在暗中较量。
DKT重在参与，明扬和周楚尽力追逐，山林间有一个一直在飞速移动的光点，也许很多年前的那些传奇人物也是如这般似的反复练习。
驾驶是熟练工，他们的时间都在无限接近于林治的要求，也许再给他们一些时间，这也不是不能完成的。
然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天一亮，他们能在日本逗留的便只剩下最后一夜了。

天亮之后却有噩耗。
明扬和周楚在所住民宿门口的711啃着最便宜的饭团，明扬无聊地刷着消息，便看到朋友圈里有人言辞悲痛的说那位车手已经在清晨抢救无效去世了。
明扬站在711的门口，这时东京已经迎来了最早一波上班族们的冲刷，路上一簇又一簇的人群移动起来井然有序，周围充斥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还在一口一口地嚼着饭团，既觉此事与自己无关，又觉此事好像就是自己所见命运中某个瞬间似的。
一个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到现在明扬才知道他叫什么，他有多大，他什么时候出道，获得过怎样的荣誉……但是这些都已经不再有意义，年轻的生命就此画上了一个句号，剧情的尾声是他死于自己最热爱的事业。
可他不应该这么死。
“我看他们的意思是说，这是人为造成的悲剧。”明扬向周楚转述自己看到的舆论，“首先是赛道周围的防护不符合标准，其次是救援措施没有到位，应急预案更是完全没有……如果这些都有好好做的话，他可能不会死。”
周楚闷头吃饭，明扬看他没有任何反应，说道：“不会吧，都死人了你怎么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认识他。”周楚回答。
“我也不认识他，但是你不觉得……”明扬还太年轻，生命中没有经历过任何死亡，亦无法去想象死亡。他只能产生一些共情情绪，会去想这个车手的家人朋友会多么的伤心难过，如果换做他的话，他要如何去理解消化这件事呢？
再看周楚，这人平静的可怕，仿佛在听早间天气预报。
是晴天还是下雨，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看他们在写联名信。”明扬默默说，“要求官方彻查此事。”
周楚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拍拍手说：“走了。”
“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人类该有的感情啊？”明扬问。
“所以呢？”周楚说，“我能对这件事发表什么看法？联名信也好讨论也好，谁能保证这里面有没有更多的利益之争？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有没有调查结果，无论责任在谁，他都不会活过来了，你能理解吗？”
“那如果换做你呢？”
“你以为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周楚三年前在试训的时候出事故翻在了灌木丛里，排气管着火烧了起来。那火起得太快，黑烟迅速弥漫整个车厢，周楚人倒吊着在烟熏火燎中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费力往外爬。
他刚跑出来，大火就吞没了驾驶位。他看着自己的练习车烧得只剩个架子，所有人都差点吓死，他却表现得平静，因为这只是他在脑海中预言的很多次死亡中的一次罢了。
周楚在意死亡，所以正视死亡，继而如果有一天真正发生，这便不会成为他的困扰。从他成为职业车手的第一天，他就决定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放手去拼，所以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就开始习惯性地规划自己哪天真出意外之后的种种安排。
他一向计划得很好，每一步该怎么走，要走多远……若说有意外，那就是放弃在国外的比赛机会回到了国内。他的人生出现了差值，他不得不从新开始思考，但麻烦的是，他没想到变量太多，还有明扬这么一个完全未知的系数，他怎么排布他的人生公式都显得极其不合理。
那种悲壮的英雄式的结局只能被他排在很末尾，要不是明扬跟他提起这桩事故，他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些都没有意义，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周楚道，“做好眼前能做好的一切就行了。”
自己的人生到最后如果只剩下被别人可怜的份儿，周楚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最后一夜，林治来得是最早的，明扬看到坐在长椅上的肥硕身影时只觉不可思议。林治没多说废话，把车钥匙给丢给明扬，叫他们两个继续练习。
“明天上午我们都要走了，你真的不打算再传授点武功秘籍吗？”明扬装作可怜地问道。
林治反问：“你还想学什么武功秘籍？”
明扬道：“当然是一招致胜的那种！比如——砸！瓦鲁多！”喊完大招，他还摆出了DIO的经典动作，奈何脚下没踩稳，狗吃屎似的扑了出去。
不要随便模仿JOJO立，轻则骨折，重则瘫痪。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秘籍，就是狂练。”林治道，“跑够一万圈就什么都明白了。”
“切！你当是练习投篮啊。”明扬吐着槽接过车钥匙，发动机点火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声音好像不同了。
他不确定，带着谨慎怀疑地态度踩下油门，那种稳健的力量感将他的疑惑全部消除，从而生出惊喜的情绪出来。
这台车恢复成了第一天初见时的模样，甚至状态要远胜那日。一旦确立这个信息，明扬那很容产生的自信心就源源不断地催化出来。他和周楚一人跑一圈，周楚也发现了不同，并且大概了解到了林治的用意。
毫无负担地跑下去吧，发挥自己真正的实力！
他们用DKT的车已经练习过一夜，都笃定今夜自己一定可以率先突破。他们的成绩如昨夜那般互相追逐，谁也不服谁，气氛开始变得焦灼起来。
夜半中时，林治叫他们停下。
“从现在开始，一个人开车，一个人坐副驾。”林治如此要求。
“啊？那不是还多了配重？”明扬说，“这不好吧？”
林治问：“那你现在买机票回国好不好？”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明扬一秒认怂。
他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坐周楚的副驾了，大多时候他都是故作高冷嫌弃，眼神和注意却十分在意周楚的操作。这样近距离的观察是很好的学习机会，他能看到周楚诸多处理细节上的不同之处。
这种不住吸收别人经验的情形叫明扬感到很微妙，他想干脆把周楚的手和脚安在自己的身上，又对这样一个身体做出来的操作感到失落——承认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对明扬而言是非常痛苦的。
嘴上承认好像也没什么，最痛苦的还是身体和心理一遍又一遍的被迫承认。
“平平无奇。”明扬口是心非地评价周楚这一圈跑下来的成绩，“还得是我！”
周楚无语地钻进副驾。
明扬想借此机会给周楚露上两手，毕竟这种小车的操控是自己最擅长的。他在后视镜里悄悄看周楚，周楚好像很无聊似的单手撑着脸颊靠在车门上，这状态不像是在坐攻山赛车，而是在观光度假。
明扬心想，难道是老子还不够猛？
他全神贯注，大脑中组织了一百万种方案并且瞬间从中找到最优。好你个周楚，上山无所谓，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下山之神！
就在明扬抵达山顶原地掉头往下开时，他的后方忽然亮起灯来。周楚也意识到这一点，不自觉地回头看。
“怎么会有车？”明扬惊呼。
“他在追你。”
“废话！我当然知道！”忽然出现的一台车打了明扬一个措手不及，就在这个时间差里，那车像是幽灵一般的越过明扬。
在车尾出现在两人视野里的同时，他们都仿佛被什么东西震慑了一般。
那台车竟然是传说中的AE86！
真正的下山の神！
“妈的你当这里是秋名山啊！”明扬被激怒，“给老子闪开！”

第193章
在夜色山路上追逐一台AE86确实会让人一下子进入到漫画的世界，引擎激烈运转以及轮胎在柏油公路上碾出来的刺耳声响让人格外血脉喷张。可是，明扬的斗志不是源自于此，而是他把自己代入到了漫画故事中每一个和86比赛却无一胜绩的人——除了须藤京一。严格来说那也不能算是一场对决，而是一场教学赛。作者为了保住拓海的不败金身可谓是用心良苦。
明扬意识到须藤京一开的也是EVO，再看看身旁坐着的那个满脸严肃的人，心中的战斗指数拉到爆表。
绝对不能输！
“看路。”周楚都不用看明扬就知道他有些分神。
“妈的这条路已经刻在我DNA里了！老子不需要用眼看！”话虽如此，周楚的话还是让明扬重新集中了精力。现在不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时候，他的眼前有一个明确的敌人，就是那台幽灵一样的AE86。
高桥启介你当初在秋明山上第一次遇到那台86是什么心情呢？是否跟现在的我一样？不过，我是不会被戏耍的。
因为我的开雨燕的藤原明扬！
AE86诞生于八十年代，经典的前置后驱轻量小车。也许在他的创造之初，没人会想到这样一台家用买菜车竟然可以成为无数JDM车迷心中的一个标志。哪怕对此不大感冒的人也能说出来几个段子。
那年代太过久远，当时的产物放在现在任谁想都会是老掉牙的古董，稍微做一个劈弯的动作都会把连接轴拧爆。明扬却不这么认为，他紧追着那台86不放，从激烈的对抗里他能感受到那台车上了年纪的车架里却有一颗年轻而强大的心脏。
视野里的86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与录像带里的林不相上下，但是他的风格要比林更加狂野激进，在弯道里大刺刺的不修边幅，管什么技巧节奏，玩什么穿针引线，在绝对的速度面前这些都是花拳绣腿。
这到底是什么人？明扬对于东京的地下车手圈子所致甚少，能叫上来的名字都是来这边之后才听说的。他所见这台车的水平要比那些在路上跑的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没人讲过？
明扬有过很多次被逼尽头的经历，那种怎么都追不上的恐惧感觉并不陌生，旁边这个男人就给他制造过很多次。然而没有哪一次像是现在这样让他感觉肩膀上背负着许多东西，他有太多太多没有做到的事情，那种积累的情绪需要一次释放。
同样，他不想被坐在一旁的周楚看贬。
86的尾灯弧线深深地刻在明扬的双眼中，他已经渐渐地有些吃力，本来轻便的小车现在仿佛车轮在泥潭中空转，无论他怎么拉爆转速都会被甩下一点。
到底要如何破局！难道要归结于车的差距？
“记得林的话吗？”周楚忽然开口，“不要用眼睛看，你刚刚自己也说过的。”
明扬双眼微微闪动，不要用眼睛看，要用自己的身体和车的工作状态去感受速度。如果总是以对手为参考目标的话，那么视野永远是狭窄的，只能做相对运动，在进入到下个弯道时，明扬无意识地放空大脑。他在这里以各种严格的条件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过去，他应该相信的能力，而不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如果是这样的话……
“小心！”周楚大呵一声！
明扬的身体比大脑要听周楚的话，他的大脑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对向竟然有车过来，定睛一看是DKT的本田！明扬没有选择减速，而是加速从靠近山路一侧贴着滑走，轻松略过，紧随86而去。
DKT惊慌不已，对面先是一台86又是一台速翼特，速度还如此之快，差点就撞到了一起。等等，这两台车难道是在山路追逐？DKT知道那台速翼特里应该是明扬或者周楚，可那台86是谁的？难道是林？
想到此处，DKT生出许多好奇心来，机会难得，他决定跟在他们后面近距离观战，当即原地掉头紧跟上前。一开始DKT把事情想得很简单，好像自己可以做到漫画里高桥凉介所做的事情一样，但是他低估了对方的水平同时也高估了自己的水平。
高桥凉介能跟上中里毅和藤原拓海那是因为他是高桥凉介，DKT在首都高上都没有闯出名堂，更不要说这种只跑过几次的山路。他跟起来十分吃力，几次想要放弃，心中不甘的情绪在作祟。
DKT豁了出去，人生中可以这样尽情绽放的瞬间能有几个？他可不希望自己老了之后回忆这个夜晚时没有任何可以夸耀的内容跟后辈讲。
这条路上行驶的三台车保持着有节奏的距离，明扬不住地紧逼86，DKT反倒成了视角最好的观众。他能看到明扬在无限接近前车，几乎能刻画出前车的轨迹，这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做法需要很强的学习理解能力。他对明扬的实力不由赞叹，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水平，反观他还是在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