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有点相信你是神明了。”
芙卡洛斯低头,看见那已沉默许久的少年,不知何时抬头,露出一双炽热竖瞳,颤抖着训斥:
“除了神明和狂信徒,不可能会有正常人怀有这能毒死人的宽容。”
“好过分,我可是认真的...”
“亚瑟,年轻时殺害两名儿童入狱,15年后出狱,随后又在灰河杀害至少11名女性。”
严肃的血案,一出口就打破了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芙卡洛斯张了张口,有点悲伤地垂下眼睑:
“这次,他绝不会再被任何人从海底放出。”
“不用,在他杀害第十二名时,我杀了他。”
隐去其中有关失控,有关妖力的种种细节,梅因库恩直接张口质问:
“若是所有人的生命都宝贵,那这后11人的性命加一起岂不是要比亚瑟一条性命宝贵11倍吗?”
“杀一人而救11人,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吗?”
“孩子!”
芙卡洛斯几乎是立刻呵住他:
“生命的无法被量化,道德亦不是简单的算术——”
“暴力性.犯罪者十五年再犯率为百分之二十四,而我的再犯率为百分之百!”
梅因库恩立刻以更洪亮,更理直气壮的声音吼回去:
“所以判我、判各个坏人死刑,对人类来说是一本万利的好事情!”
“我要!”
听了芙卡洛斯的理论后,梅因库恩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
“砸了諭示裁定枢机!”
“......”
你这家伙!
芙卡洛斯看着莫名亢奋的梅因目瞪口呆。
到底是怕人类,恨人类,还是爱人类啊?太复杂了——
但是无论如何,谕示裁定枢机是一定不能损坏的。
终于,在漫长的拉锯战中,芙卡洛斯妥协了。
“既然如此。”
“就给你讲讲,我为什么不能实现你的第二个愿望好了。”
“唔?”
“当然。”
对着半妖褪去恐惧,又重新变得野性闪耀的竖瞳,芙卡洛斯思虑再三。
“我不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不过只是部分的话......也肯定够占满你这全是人类的脑袋瓜了。
唉,所以,别总是想着回归地脉了。
明明是这么年轻的孩子。
在新家里度过的第二夜,林尼睡得不太安稳。
剛被帶回来的那晚还好,头脑里残留着没过劲的麻药, 精神也因过度驚恐和连番打击而变得恍惚,稍微一松懈,就倒在那阴沉的少年怀里晕厥了, 一晚上过去连怎么醒的都不知道。
但是今天、今天仔细一睡这新床突然发现——
床垫好软, 被也轻飄飄的, 随便伸腿也没有阻碍,和躺在睡袋里的感觉一点也不一样,整个人都非常舒服,但是...
好没安全感,睡不踏实。
被还是沉一点, 厚厚地压在身上才好,床也是, 硬一点才好,起床后肩膀腰背都会被压得笔直笔直的,都不用特意挺......
林尼啊林尼, 你是笨蛋嗎。
在柔软的棉絮里翻了个身子,男孩在被窝里耷着眼骂自己。
你怎么能在吃肉时抱怨食物太软,反而怀念幹面包的口感呢?拜托!你又不是只门牙坚硬的松鼠!
托恩先生的福,在他想把我们赶走之前, 好好享受这种日子吧!侧着睡不着,就试试仰躺...
林尼翻来覆去, 最终瞪着眼睛,将视线移到头顶的天花板上。
高高的棚顶支着暗色的墙壁,只有零星的月光照出它雪白的本貌, 男孩用紫瞳追着那光影,又开始发呆。
...以前被铁杆支撑起来的帐篷布,那可真是又低又矮,我和琳妮特简直就是小老鼠,每天都要弯着腰出入洞穴,稍微修高一些就抗不住大风了,下大雨时总感觉会被刮到海里去...
啊,说起来。
如果现在的屋子被风吹倒的话,我们一定会被砸死的吧。
啊啊啊啊啊别乱想!这又不是轻飘飘的帐篷!砖泥磊成的房子很坚固的!
林尼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一直在温暖的被窝里想些危险的事。
就像是他明明和谐地与垂耳少年用过了饭,也确认了他不是坏人,但只要一个人安静下来,稀奇古怪的恐惧感就会从脑袋里的各角落里涌出。
怕什么?怕恩先生突然性情大变,揭下假面,拿出刀子冲过来割掉自己的舌头,砍掉手指,彻底封口——毕竟,有几个凶手会放过近在咫尺的目击证人啊?
害怕是正常的,小孩子们总是在因无力而害怕,他们甚至会因妈妈換了个新发型而嚎啕不止,驚惧想着对方是不是已经被妖怪置換了身份,比起同龄人,小林尼已经成熟,勇敢到不得了的地步了。
但对于眼前的情况,这些勇敢还不够。
“妹妹,妹妹...”
“怎么了...”
琳妮特迷迷糊糊地被从睡梦中推醒。
“有蛾子进到帐篷里来了嗎...”
“不是啦!可恶,为什么你一点也不认床?”
“因为真的好舒服啊,躺下就不舍得睁眼了。”
琳妮特耷拉着貓耳朵,困困地问自己的哥哥: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
返祖所帶来的卓越夜视能力中,琳妮特清楚地看见她那向来可靠——至少表现得非常可靠的兄长,脸色涨红着,极羞耻地小声嘟囔着什么:
“那个......”
“大点声?”
“呃...”
“听不清,哥哥。”
听了一会,琳妮特没撑住,啪地一下倒下了:
“晚安。”
“喂等等,求你了琳妮特,我、我是说——”
再也不敢扭捏,林尼放开颜面:
“我不想一个人上厕所!你陪我!”
“!!”
话音剛落,他就看见眼前的妹妹噌地一下坐起。
“哇、哇,你真的是林尼嗎?”
她震驚地翘起尾巴,伸手去捏男孩的脸:
“那个总说着‘一切都交给哥哥’的林尼,居然也会向我求助的一天。”
“幹,干什么啊!”
林尼被她这过大的反应弄得更羞耻了:“我不去了!当我没说!不麻煩你——”
“不,一点也不麻煩。”
琳妮特甩着一头乱糟糟的齐肩发,跳到地板上催促:
“快走吧。”
“...为什么你这么积极啊,明明想上厕所的人是我。”
“因为真的很難得看见哥哥向我求助啊。”
在与自己同款的闪亮紫瞳中,除了切实的喜悦外,真的没有一丝抱怨或责备。
“我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记一辈子在心里,所以哥哥,不用害怕。”
琳妮特一脸淡定地把她的胸脯拍得啪啪响:
“我已经记住马桶该怎么用了。”
“我才没有因为这个害怕,不对,我才没有害怕!”
“好好,没有害怕......所以可以再说一次吗,那句话。”
“哪句?”
“就是‘求求你了我最好的妹妹’那句,我还想听。”
“...我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哇,哇!不要躺回床上去!我说就是了!”
“耶。”
“不过哥哥,住进了房子里后你反而不敢一个人上厕所了,好奇怪哦。”
“你不懂......”
隔着门,林尼疲惫地冲水。
这家房子的主人恩先生,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殺手,萬一我起夜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对方在清洗身上的血迹,擦拭做完案的凶器,或者是在分尸该怎么办啊,難道要举起手和他说“辛苦了,晚上好吗”?想想就又尴尬又恐怖!
琳妮特捏着她的貓猫小夜灯,领着她哥哥往回走。
“房屋隔音真好,菲米尼和恩先生都没被吵醒。”
“这也是好事,毕竟...”
毕竟恩先生虽然一直表现得很宽和,但難说有没有什么起床气,萬一惊醒后一怒之下非要去殺个人消气该怎么办啊。
......不不不,怎么想这也太夸张了。
林尼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妖魔化某个少年。
恩先生是个好人的,他还会用魔术逗我们开心呢,黑黑的指甲捏着漂亮的蔷薇花。
也捏碎了人类的心脏...
哇啊啊啊我在想什么啊!
不行啊...根本没法安心...
“哥哥?你还在烦恼吗?”
琳妮特一邊走一邊担心地回头看他: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但是一直憋在心里会生病的......哇!”
“小心!”
林尼伸手想去扶她,但已经晚了,在昏暗的灯光下,邊走边回头看的结果就是绊倒在毛毯上,一头撞进别人的卧室。
“嗚,有点痛...这间房间的门没有锁...”
琳妮特晕晕乎乎地从地毯上坐起来,去捡滚到一边的小夜灯。
“哥哥?”
温和的黄光重新回归,照亮了浅发男孩的脸。
“你现在看起来好呆啊,又出什么事了。”
“......”
嗚啊!笨蛋琳妮特!你摔进去时没看见门把手上巨大的抓痕吗!?
“对不起恩先生打扰你睡觉了很抱歉我们这就走——”
这间房间是殺手的老巢啊!要死要死要死!
“......虽然很高兴能看到这么乖巧的哥哥。”
琳妮特默默地拍拍弯腰快一百八十度的林尼。
“可是,恩先生没在卧室里。”
“......欸!?”
林尼一个猛抬头,看向眼前的床铺。
真的,床上连被子和枕头都没放,空荡荡的一片。
“太好了,不管怎样......”
林尼长出一口气,放松之情显而易见:
“没有打扰到猛虎的安眠就好。”
“恩先生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无语片刻,琳妮特乖乖地拉住哥哥,准备离开了:
“不过,真看不出来,恩先生沉默寡言的,背地里居然是那么愛玩的一个人。”
“愛玩?哦,你不会觉得他半夜不在家,是出去玩了吧...哈哈......”
冷静下来的林尼,笑着擦去额角的冷汗。
“不是玩还能是为了什么?夜晚的枫丹很美,能看见许多白天看不见的景色,如果我也有恩先生那样的实力...我也要在晚上出去玩。”
林尼听了直接一惊:
“咦?那多危险!我不容许哦!长大以后也不可以这样做,而且恩先生出门也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
琳妮特眼神犀利:
“哥哥在瞒着我什么?”
“呃呃呃呃呃——”
我觉得他是为了杀人?这可以说吗?
不能吓到妹妹,毕竟她这么柔弱,这么可爱——
“当然是散步啦,哈哈,哈哈。”
林尼扯了个拙劣的谎言。
“哦。”
琳妮特理所当然地质疑:“从昨晚九点到四点,你的意思是他散了七个小时的步吗?”
“散步当然要慢悠悠的...几个小时??”
“七个!我觉得他一定是跑去夜钓啦,而且手气不好......”
这本是一次普通的反问,所以琳妮特搞不懂为什么哥哥的脸色忽然难看了起来。
“琳、琳妮特。”
“你、你怎么知道恩先生离开了这么长时间的?”
“拉窗帘时我看见了恩先生从隔壁阳台上跳下去了,怎么了哥哥?”
林尼沉默了一会,忽然有些惊慌地掰起了手指。
上一次,据菲米尼抱怨,恩先生也是在快入睡的时间段把他扔在家里的,而我们被拎进门时电子时钟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左右,恩先生屠遍整个别墅,又带着我们逃走总共也不过用了三个小时,今天这七个小时——
林尼不觉得阴郁的恩先生是个贪玩的人,也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在外面逗留。
真相只有一个了吧...
“好困,我想回去碎觉......哥哥!?”
七个小时,都够他来回杀一百号人了,可是除了监狱哪里还有那么多坏人,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
大滴大滴的泪水,忽然从男孩的眼睛里涌出,在琳妮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小林尼忽然放声大哭,悲恸欲绝:
“恩先生,他一定是被人反击......杀死了!”
“所有人...都会被溶解在水里。”
梅因庫恩干巴巴地重复着这句借芙卡洛斯之口所得知的预言。
“千真万确,我小小的异教徒。”
梅因庫恩搞不懂她为何依旧在微笑。
“...你总不能看着你的城毁灭,告诉我!你的应对措施是什么!”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欣赏着半妖的急吼,如同站在海边欣赏一朵可爱的浪花。
“我不告诉你,不愿意奉上姓名之人。”
“什么?......如果你非要知道我的姓名的话,你可以称呼我为恩——相信我,我爱它胜过我的真名!”
这是梅因庫恩头一次试着低头,试着向强势者妥协,他为一个真相,将刀子抵在自己的颈间:
“如果你还不消气,我可以亲手割开我的气管,剖出我的心脏,只求你在最后的时刻在我耳边发发慈悲,让我能安心地死去!”
“我要你的性命有什么益处呢?”
芙卡洛斯只是叹息着拉住少年的手臂,将刀从他的脖颈上移开:
“你不能总是这样,不是把刀对着别人,就是把刀对着自己,莫非除此以外,你就不会其他的沟通方式了吗?”
梅因庫恩听不明白,只是一味焦灼地吼:
“告诉我!芙卡洛斯,我将拼尽性命帮助你!”
那无慈无悲的女神,有一副铁一般刚硬的心肠,只是对少年无奈地笑。
“感谢你给我带来了热闹的一夜,但天快亮了,我要为今日的第一场审判做准备了。”
“你走吧。”
“芙卡洛斯——喂!”
剧烈而耀眼的白光中,神明的身影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千万别动谕示裁定枢机哦。”
“要不枫丹就真的没救啦~”
什么啊——说什么一切都溶解在水里,这么离谱的话,肯定是假的!
再次避开巡逻人员,梅因库恩脚踏海面,向着枫丹廷疾驰而去。
水是水,人是人,他们怎么能溶到一起呢?就算是拿高压锅压个几百个小时,压得骨肉脂肪都酥软成汤,牙齿也很难化开啊!
一定是假的,芙卡洛斯就是想阻止我寻死,她是个烂好心的......呜!咕噜噜——
脚下一滑,梅因直直地摔进海里,水倒灌入绒耳,淹没口鼻。
“船长,那边好像有个落水的——”
对,就像是这样,枫丹每年淹死了那么多人,没有几个是化成滩水无影无踪的,只要捞得及时都可以得个全尸,噗——!
梅因库恩把嘴里的水吐出去,背着水淋淋的风衣,沉重地踏上水面,向家冲去。
“少年水上飞...神迹啊!”
竟然敢骗我,芙卡洛斯!
站在家门口时,梅因库恩几乎把自己说服了。
不用管这个预言,芙卡洛斯可能就是想保谕示裁定枢机——
“呜呜呜哇——”
响亮,急切,以及绝望的哭泣声,打断了他的一切思绪。
“林尼哥哥,别哭别哭,我给你倒点水?我给你唱首歌?”
“林尼!不许再哭!你嗓子都哑了!”
小菲米尼的安慰声与琳妮特的呵止声夹在一起,吵吵嚷嚷,纷纷杂杂。
!怎么了这是!
连钥匙也没套,梅因库恩直接暴力拧开门:
“林尼......”
他刚说完这两个字,嘴里就卡壳了。
孩子哭了怎么哄?梅因库恩可不会,而且现在就算是他会,凭他在人面前就僵硬到无法弹动的薄舌,现在也说不出一句好话来啊。
“恩先生!”
但根本不用他哄,小林尼只是看了他一眼,劈了叉的嗓子就立刻换了音阶,改哭为嚎,喜不自禁地扑过去:
“原来你没死啊!”
死?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梅因库恩僵着身体任他抱住小腿。
哦天!这可是林尼第一次和我这么亲近,我是不是应该摸摸他,抱抱他,和他亲近一...好恐怖,还是别想了。
“发生......什么...”
一如既往的慢吞吞问话,菲米尼立刻熟练地回应:
“林尼哥哥看你一整晚都没在家。”
说前半句时他的表情还算正常,后半句时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所以以为你死了。”
梅因库恩没反应过来:“?”
“...我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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