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山上的人。
“首领还在禁足,山上的神仙便已经忍不住了吗?”贺宴舟道:“自相残杀,就为了《阴阳诀》?”
青女恶狠狠地看着贺宴舟,“怪不得首领愿意救你……”她眯眼盯着贺宴舟,在他手上看到了那本秘笈,倏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贺宴舟?”
贺宴舟连忙将《无双剑法》藏了起来,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暴露了。”他其实压根没想着在这山上隐藏身份,毕竟有巫暮云在,还没有谁敢动他一分一毫。
“哈哈哈哈!你竟然活着,真是可惜了。”青女看着他,“如何,功力全废、濒死挣扎的滋味,好受吗?”
贺宴舟轻笑,“好受啊,怎么?三洞主想试试?”
“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洞主之间明争暗斗得厉害,何况二公子不在,更是肆无忌惮。”沈十一又道:“三洞主是前十位洞主中唯一的女性,想要她命的人可不少。”
魍魉山的规矩,与长安城的嫡长子继承制一样,首领死了,他下面的人就可以继承首领的位置。如今谷染死了,最接近首领这个位置的就是青女。
自从巫暮云被禁足,青女夜里都不得安宁,因为随时有人会倏然闯入,要了她的命。昨夜她于三更坡教授弟子武功时被人暗算,夜里又有几位洞主拦在了第三洞门口,与其大打出手,是莫濯放出了一群黑蛇,让她活了下来。
“是啊,女人总是会被男人瞧不起,他们总以为我如今这个位置是我不配,可是一群男人将我围攻也没能杀死我,真可笑啊,我的武功不过是略输首领一筹,却能引来那么多人不满,一众联合,想要置我于死地,哈哈哈!男人的心肠歹毒起来,比女人还狠呐。”青女深邃如紫晶的眼睛此时充满了恨意。
贺宴舟让开了路,“三洞主在天花净的消息,我与沈姑娘会守口如瓶,你好好养伤,且放心。”
青女并不相信他,但身子却越来越虚弱,这时,沈十一从胸口取出一个药囊,里面还剩几颗缓解的药物,丢给了青女。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也对你们魍魉山上的权势争夺没有兴趣,这个东西你应该能用上。”沈十一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是毒药,我没理由害你。”
青女持着怀疑的态度将药囊攥在了手里,踌躇不决,始终僵持在原地不动,警惕地看着他们。
贺宴舟与沈十一相视一眼,纷纷离开了天花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女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往药池走去。
她从踏入魍魉山开始,就没相信过任何人,明刀易挡,暗箭难防,这里就如同谷染所说,什么墮仙陵,什么神仙汇聚、高手集结,明明就是一座阴曹地府。
沈十一下山前将一把剑交给了贺宴舟,那是用无双剑的残片重新打造出来的新剑,是巫暮云请了南诏最好的铸剑师,在贺宴舟隐居神医谷后,从巫行风手里拿来无双断剑,重新淬炼的。如今贺宴舟身体恢复,这把剑也该回归主人了。
等沈十一走后,贺宴舟心里很难受,像是蛊虫没被炼化完全,在一点一点啃噬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焦躁不安、心痛如绞。
那天夜里,贺宴舟坐在九霄塔下的亭子里,对着清归阁的窗户,喝了一夜的酒。在清归阁逐渐恢复意识的巫暮云感受到了,拖着铁链坐在窗边,听了一整夜,贺宴舟酒后的胡话。
他说,“老子这辈子亏欠了很多人,但都没来得及偿还……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我心如刀割,却束手无策。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七岁入的逍遥派。师父教我从做人开始,他教我武功时,我向往江湖,入了江湖才发现,是是非非、恩怨情仇,纠缠不清,人总是欲求不满,所以才会带来杀戮……我尚有一腔热血,居然想要终此乱世。”
“师父说我的抱负太深,会失去很多东西……我不相信,直到他走了,我开始信了。”
“天下第一的威名我从十八岁背到了二十四岁,背了六年,却在六年里没做过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全他妈是我年少时好高骛远犯的蠢事……哈哈哈哈哈……”
“我若不被围剿,我都怕遭天打雷劈!”
贺宴舟抽泣着,看着清归阁的窗户,一口又一口地闷酒,沉默了很久,又道:“阿云……”
“我做了那么多糊涂事,你会不会嫌弃我?”贺宴舟说完低下头,像是等待着巫暮云的回应。
然而巫暮云只是用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不会的……”声音太轻,贺宴舟根本不可能听到。
巫暮云安静听他说着,从《阴阳诀》的影响中挣脱出一丝理智——
他想抱抱这个人,如果能下去……
“尽管你嫌弃我,也没关系。我这个人自从流落神医谷后,没别的什么本事,就是脸皮厚得很,你要是嫌弃我,我也会缠着你……”
贺宴舟眼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酒葫芦,沈十一给他买的衣服,被他糟蹋得够呛,皱皱巴巴的,他伸手将裙脚揉开,然后又闷了一口酒。
“阿云,等你出来了,龙胆花又到了花期,我们去看看那些兔子还在不在,好不好?”
“我等你……”
山上的风很大,树上的叶子被吹得到处乱飞,落在贺宴舟的一角,一会儿又被吹向了高空……贺宴舟稀里糊涂地站起身,像个蹒跚学步的痴儿,跌跌撞撞在九霄塔下徘徊,忽然念起了诗,是段子琛最爱提起的诗:
“我本无心客,踏却江南街。
身怀有六甲,肩负万里河。
欲求一剑开,杀遍九州地……”
“我要杀遍九州地!!”贺宴舟大呵一声,往后一仰,躺在了九霄塔与天花净相连的小径上,左右全是泥土,沾了他一身。
他知道巫暮云在忍受什么。
临近秋末,湘江边上被渲染得如同晚霞一般绚丽多彩。
夜里,周雪松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李真源。他没了昔日那副威严与道貌岸然,似乎苍老了很多,疲惫了很多。
楚之燕的伤已然好转,但《月神赋》反噬的力量却没有得到缓解,仅仅三个月时间,原本乌黑的头发上已经长出了白发,脸上也多了几丝皱纹。
周雪松不请自来,居元差点儿与其动武,是白无念阻止了下来。
“周叔!”李真源听闻动静从房内出来,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后激动地跑上前,将周雪松一把拥住。
“你居然还活着,简直不敢相信!”
周雪松被他抱得很紧,动弹不得,本欲挣脱却感受到李真源呼吸不稳,似乎哭了,无奈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道:“好了,不哭了。”
李真源松开了周雪松,抹了一把眼泪,“我以为,所有人都没了,还好你活着,能让我有个念想。”
周雪松看向站在月台上的楚之燕,对其行了一礼,“多谢月神将阿源救了下来,周某感激不尽。”
楚之燕摆了摆手,“我救我徒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听闻此话周雪松一愣,坐在水轩里的白无念破开窗户,踩着池塘水落在了周雪松身后,“久违了,周大侠。”
周雪松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踩坏了居元重在池塘边上的雪绒花,好在及时停下,对白无念进行了一番打量,恍然道:“你是天涯海角阁的阁主?”
随之大喜,看着眼前清雅绝尘,宝相庄严的女子,“能见到本人,周某还真是不白来。”
周雪松曾与白无念在青云山下过一局棋,但因当时白无念头戴斗笠,又仅称是前来请教周雪松的棋艺,不知身份,不报姓名。偏偏棋逢对手,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最终竟然打成了平手。
今日见到白无念,是周雪松不曾料到的。
“周大侠棋艺高超,我很期待再与你下一盘棋。”白无念道。
“若不嫌弃,下次算我一个。”居元在水轩内附和道,却见无人理会,又闭了嘴。
周雪松看了眼李真源,“可惜今日我不是来下棋的,我是来带走阿源的。”
楚之燕不解地看着他:“你带他走?去哪里?”
周雪松道:“青云山被焚,我拼尽全力带着部份弟子逃脱,如今门派没了,但人还是在的,就等着他们的少主回归,主持大局。”他摸了摸李真源的头,“他也长大了,有些事情没法不面对。”
“是该好好面对了。”楚之燕说完从兜里掏出那本残旧的《月神赋》丢给了李真源,“还差一点,练完了就将它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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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源接过东西, 眼眶立马红了,“师傅。”
“知道我是你师傅就行, 我说过,往后你做了错事,有我一半的责任。每个人都有自己毕生要做的事情、该做的事情。去吧,重振青云山的旗鼓,师傅相信你可以做好。”楚之燕道。
李真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着楚之燕磕了三个响头, “我李真源这个辈子能遇上两位师傅,是上天恩赐。往后行事做人,绝不让师傅们失望!”
“你只要记得我这些时日教你的东西就行了。”楚之燕道:“快走吧,趁着天黑, 无人发现。”
李真源站起身,不舍地看着楚之燕, 但再不舍得, 他也得离开这里。这不是他真正的归所,灭门之仇未报, 心中愤怒未平,他便一直流离失所。
“等我处理好门派之事, 报了仇。一定会再回来!“李真源说着。
“月神、阁主, 再会!”周雪松说完便带着李真源离开了梓兰轩。
楚之燕看着他的身影, 无奈道:“心性还是不稳。”
白无念话本就不多,今日与周雪松说了几句, 再一看楚之燕端坐在月台上,便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水轩中。
倒是居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楚之燕身后,道了句:“他才多大, 你要他有什么样的心性?我看这孩子将来一定大有成就。”
楚之燕:“不经历这些东西,他也许这辈子都可以无忧无虑,只想着怎么游山玩水。”
“月神心疼了?”居元玩笑道:“唉,无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先生说笑了,阿源哪能与你相提并论。”楚之燕道。
居元听到这话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月神抬举。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混账魔头,不文不武的。要是那个时候做了官,指不定要将朝廷弄得翻天覆地,不得安宁呢。”
说到居元这个人,楚之燕了解不多,白无念又鲜少与她说话,只能从两个人之间沟通的一些语言当中提取到了一些信息——居元原名宋宜兰,乃是崇文帝身边的翰林学士,虽无宰相之名却行宰相之实,身为直属皇帝的‘智囊团’,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因永乐帝登基后,乏力于朝堂之争,自请挂冠,隐退山野,中间永乐帝曾派人寻找,却都没有找寻到踪迹。
此人高深莫测,除了一肚子诗书礼乐,还有一身绝学武功。白无念便是在湘江化身渔翁垂钓之时,与其相遇,二人相谈甚欢,化为知己。
“先生真是太谦逊了。”
楚之燕对其始终保留余地,半信半疑,毕竟上官拓的眼线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而居元这个人行事太过于谨慎,半点儿破绽也没有,倒是叫楚之燕有些生疑。
“哪里的话。”
再过了一段时间,进入冬至,魍魉山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贺宴舟坐在三更坡的围栏上,看着魍魉山的旗帜随风飘扬,吹起了笛子,里面的经文在笛子被吹响时,总能让人心境如水,优美的旋律从三更坡传到了魍魉山四面八方。
木英在教授他这曲子时,曾将其取名为《了了》,有释怀了却过往的意思。
身体恢复后,贺宴舟的武功也在日益恢复,如今已到了全盛时期的七成。一曲终了,只见他放下笛子,将放置于边上的无双剑拔出,剑已出鞘,随之舞动了起来。
无双剑法在绝对的速度面前,会形成一道冰霜剑痕,贺宴舟扎稳马步,一手过无双剑,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稳中求快,用‘九州行’配合无双剑法舞动起来的剑术,瞬息万变,取敌人性命而于无形。
一套剑法下来,三更坡上的雪凝结成了冰晶,他立于栏杆上,看着白茫茫无边际的景色,扫过孟婆堂时看到了玉凤和化龙的影子。
贺宴舟的身份并没有被巫暮云公之于魍魉山众人,也没有被青女宣扬出去。
玉凤和化龙看着贺宴舟那变化多端、精妙绝伦的剑法,不由地愣在了原地。
贺宴舟没做理会,倏然狂风呼啸,大雪将至。魍魉山的天气一向恶劣,冬至必然是大雪纷飞。
贺宴舟回到幽溟洞,转眼已经过了五个月,沈十一在山下毫无消息,而贺宴舟苦心修炼却又不知巫暮云状况如何。百般无奈,心烦意乱,只好深夜打扰灵师,将巫暮云的情况问了清楚。
灵师是魍魉山唯一一个不受限制能自由出入九霄塔的人,他身上有巫暮云给予的特许,在巫暮云被《阴阳诀》反噬的日子里,只有灵师能前去看望。
整座魍魉山,巫暮云唯一能信任的就是灵师,原因很简单,灵师修炼不了《阴阳诀》也当不了首领——这也是山神的规矩,能与他通灵的人,是无法享受它给予的权利的,因为与他通灵是最大的权利。
这在贺宴舟眼里,实在是个笑话,能当饭前饭后的闲聊话题了。信仰者被削弱职权,哪怕对面是个神明,也会有后悔的时候。
灵师坐在矮案边上,手里拿着一本经书,听到贺宴舟深夜来此的目的,将书合上,“昨夜我算了一卦,今日贺公子便来我洞里。果然如卦象所说,你的身份会迫使你做出选择。”
贺宴舟不想去猜测灵师话里的意思,他只想知道巫暮云现在的情况。
“阿云已完全修炼了《阴阳诀》,他现在应该受其影响巨大,我只想知道,他如今安好与否,清醒与否?”
灵师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水放在了身前的桌子上。
“既安好也清醒,只不过,《阴阳诀》对其心理的折磨太深了,他自己将自己困在了一个地方,找不到出路,很难出来。”
贺宴舟:“我有办法救他,我功力恢复了七成。今日便可以下山,寻找《九禅经》。”
“《九禅经》确实可以救首领出来,但想让他逼出《阴阳诀》与生俱来的邪气,那估计很难。贺公子,我知道你天赋异禀,很厉害,但想用《九禅经》去除《阴阳诀》身上的邪气,你可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贺宴舟没急着表明忠心,大放厥词,说自己碧落黄泉在所不惜,安静的听着灵师接下来的话,“能协助《九禅经》吸出邪气并消化掉的,只有阳刚之血,要滚烫的、鲜活的,施术者的血液。”
“你会被抽成干尸的,贺公子。不如放着首领疯魔下去,你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却自己的心愿,难道不好吗?”灵师说着,双眼一眯,褐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贺宴舟纠结的面孔。
许久,贺宴舟动了动嘴角,烛光照在他脸上,呈现出阴影,他笑道:“灵师是不是以为,我会因此退缩?”
灵师期待着贺宴舟接下来的话,如他所料,“我不会!他若半疯半魔,过得无忧无虑,我也许还会犹豫。但是他疯且痛苦,要我再豁出半条性命出去,我也得将他带回来,重新审视这个世间。”
贺宴舟道:“从你的话里我可以看出,阿云如今很痛苦。我要救他,就没有后退的必要,救他亦是救我自己。”
说罢,贺宴舟离开了第六洞穴。
大雪飞扬,扰乱视线。雪花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抬头感受着雪冷,将手里的无双剑捏紧。
心中有千斤坠下,让人惊颤。上一次这副模样,还是在段子琛离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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