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不变的还是来时人。
于是贺宴舟下了山,两个月后,在杭州郊外寻到了跪在慧空坟前的玄道。
玄道满脸沧桑,整人似乎老了十来岁,不像是那个当初贺宴舟在金翎宫看到的庄重严肃的青年和尚,一身破衣烂衫,眼里死寂,毫无生机。
贺宴舟一路过来与千机阁乃至其余江湖侠客动过手,已然暴露身份,必须找个隐秘点的地方躲起来。所以他选择用最粗暴的方法,先将玄道打包带走,等到了个隐秘点的山洞里,才将人放了下来。
只是贺宴舟放下心后,又有些束手无策——
玄道整个人就那么端坐在他身前,一声不吭,甚至被贺宴舟点了穴道扛到洞里也没有任何反应,贺宴舟怀疑这个人脑子有问题,不然怎么会这么淡定。
玄道像尊佛一样既不动弹,也不出声,哪怕贺宴舟治好了他身上的伤。过了很久,无奈之下贺宴舟只好抽出无双剑就玄道刺去,结果剑架在脖子上了,人还是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玄道大师,你好歹给个反应。这么无视我又有什么意义?”贺宴舟摊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玄道动了动眼睛,看着他手上的无双剑,开口道:“你不是劫匪,你是贺宴舟。”
贺宴舟闭上眼,极力克制情绪,原来这家伙以为自己被人绑架了,所以准备上演一出视死如归的戏码,好样的,真是好样的,他都快感动哭了。
“说吧,你是假扮玄道的人对吗?佛门大师,不应该有头有脑吗?”贺宴舟一字一句,带着点小情绪,就这么吐了出来。
第67章 魍魉山(7)
他出现在玄道面前, 既没有带面具,也没有将无双剑藏好。一身清贵气质, 如此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居然现在才认出他来,要么这个人不是玄道,要么玄道脑子坏了。
“阿弥陀佛。贺大侠,你绑我过来为了何事?”玄道两手合掌,依旧面无表情。
愣了许久, 贺宴舟才扶叹道:“慧空大师……是被靖王所杀?”
玄道摇头。
贺宴舟有些不解,如今世上,要对名门正派赶尽杀绝的除了上官拓,还会有谁?
看着贺宴舟一脸不信的样子, 玄道放下手掌,眼里全是悲痛欲绝, “杀我师傅的是其他门派的人, 是那些为了争夺武功秘笈,头破血流不知悔改的——‘侠’。”
侠之一字, 轻身重义之人,绝不会做落井下石之事。
玄道说完便又闭上了嘴, 贺宴舟看着他, 有些无可奈何, 倏然感同身受,道:“八年前, 你们围剿我,灭我门派时,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当时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玄道毫无愧疚,“因你残害百姓, 与邪教同伍。”
贺宴舟的心被一根刺扎到了底,但还是忍着解释道:“说这些话前要求证的,玄道大师也不希望自己手上沾染了无辜人的血吧?”
“梨花村里藏匿着朝廷贪污腐败的官员,是那些人在百姓苦不堪言之时火上浇油,我屠戮的不是无辜百姓,而是手上沾染无辜人鲜血的恶徒。至于南冥教,教派建于南诏,因为与中原不同,所以便要被恶意称为邪教吗?也许因为某种原因,他们与中原的门派不合,但站在他们百姓的角度,南冥教也是为国为民的好教派,我只是寻一知己,与其交好,哪里不妥?”
“侠者要秉持道义。何为道义?以武载道,以义破法。不伤及无辜,不欺负弱小,恩仇必报。若有一剑在身,剑又是为何而出鞘?为了路见不平,为了滴水之恩,为了仁义道德,为了赴汤蹈刃,死不旋踵!”贺宴舟道:“那我又有何错?屠戮贪官污吏?还是与邪教为伍?”
玄道看着他,终究说不上一句反驳的话语,又听贺宴舟道:“我没有错。我手上执有一剑,一剑可御数敌,既有如此能力,我又为何看着心中侠义被践踏而无动于衷?!你们围剿我,哭着喊着要杀我时,可曾想过这些?”
“你们没有。你们的行为,与你嘴里所谓的杀害慧空大师的’侠‘没有区别。”
有些事情压抑太久,爆发的时候难免失控,但贺宴舟这么多年了,总算说出来了。在未得知真相时,他还真怀疑过自己,后来与苏邵重逢,才发现,其实自己才是那个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的最可笑的人,却是最不无辜的可笑人。
贺宴舟试着冷静了下来,扶额了捏额心,“对不住,我说这些,只是希望大师能帮我一个忙。”
玄道的眼里多处祭祀愧疚之意,却依旧端着架子,不愿低头,平视着贺宴舟,缓缓道来,“哪怕你是对的,于我而言,嗜杀成性和牵连无辜,已然错误。你做了,便是无力回天。”
贺宴舟深呼了一口气,心想着自己太感情用事了,才会在这里与一个和尚废话连篇。
“我可以替你报仇。”贺宴舟突然道,“只要你肯帮我。”
玄道一顿,不明所以地看着贺宴舟,“贺大侠的意思是?”
“你的敌人是靖王,巧了,我与靖王也有不少过节。若是玄道大师想要报金禅寺覆灭之仇,我想我这个人你可以试着用一下。”贺宴舟将无双剑归鞘,“不过我有个条件。”
玄道:“什么条件?”
“我要你借我《九禅经》一用。”贺宴舟道,“等我拿他救了人,我就回来找你。”
玄道一脸狐疑,“你真的愿意帮我复仇?”
贺宴舟:“当然。但如今你孤立无援,在江湖中流荡,很危险。”他继续说:“你必须保全性命,所以在我回去后,你得去茯苓山脚下的桃花庵一趟。”
玄道迟疑了片刻,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贺宴舟,“然后呢?”
贺宴舟:“你进去告诉尼师你找夜幕之主,尼师会帮你引荐。”
“夜幕?我似乎听过,但是你怎么保证他会帮我?”玄道又问。
“你将我的名字和动机告诉他,他自然会帮你。”贺宴舟道。
转眼三年,又逢春,整个江湖改头换面。
昔日耳熟能详的名门正派接连陨落,与之而来的是无数新兴小门派,江湖势力分散,盗匪势力崛起,扩大寨子修建,处处喊打喊杀,
落月峰成为了千机阁新的领地,前来投靠的小门派越来越多,千机阁的势力也愈发强大,上官拓领了功勋,在朝堂的地位稳如泰山,甚至于永乐帝随口作出的一个决定,宰相大臣们也要瞧一瞧上官拓的脸色。
青云山上的废墟中重新孕育出了新的门派,整个门派只有十来号人,虽是个小门派,但里面个个可谓英雄豪杰。在洛阳这一片,赈灾济贫、除却恶匪,备受百姓夸赞。
以茯苓山为中心,往四面扩散,以苏邵为带头的夜幕成员,已然形成了一支庞大的军队。三年来夜幕与千机阁暗中做对,坏了上官拓不少好事,譬如长安城城墙翻修前夕被炸、千机阁举办‘英雄会‘被夜幕突袭捣毁、上官拓从潇湘回长安的路上被埋伏……
总之这三年里苏邵与上官拓之间的拉扯持续不断,千机阁更是在暗地里为了查出夜幕之主姓甚名谁,花了不少功夫。大抵是苏邵做好了掩藏,除非他亲自露面,否则没人知晓他的身份,因为在上官拓眼中,上官承昱是个武力低下、胆子很小的皇子,且坚信他已经死了。
桃花庵里的尼师新增了不少,在大雄宝殿晨起念经的声音,大老远就能听到。
叶文昭自从得知贺宴舟被所谓的神医带走治病,便换了个人似的,整日与枪为伍,话也变少了。苏邵在这三年里教了叶文昭不少功夫,先是将赵文卓从入派起便耍的枪法教给了叶文昭,又将几套逍遥剑法和内功心法教给了她。
三年来整日整夜不停歇地习武练枪,叶文昭从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野丫头,成长为了一代女侠,成为了夜幕成员,圆了梦想,也入了江湖。
不得不说,苏邵将她教的很好。
贺宴舟躺在天花净的药池里,自从唬骗玄道将《九禅经》交了出来,用其中的功法吸出了巫暮云身上的邪气,自己失血大半,狼狈不堪,要不是木英拖着他的身子听从灵师指引来到了天花净,他怕是要变成一具干尸。
在天花净修养了大半年,才将亏损的血气补足,此时的贺宴舟在木英眼里总算是个活人了。
巫暮云解禁那天,魍魉山下了很大的雨,山间浓雾四起,常山花的叶子碧玉如翡,在浓雾下显得格外神秘。
贺宴舟亲自到清归阁接人。房门被打开时,正对门的是摆在案台上的佛像,而回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还伴有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屋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由于房间光线很暗,贺宴舟看不太清,只是在入门之时起便听闻一阵又一阵,急促、厚重而又克制的呼吸声。
此起彼伏,铿锵有力,雨声很大,却也没法将其淹没。贺宴舟走近佛像,那是一座结跏趺坐的释迦牟尼佛像,面容丰满,双耳垂肩,两手施印,慈悲接引。
贺宴舟仔细打量了佛像,右脸掉了一小块金屑,似乎是被人用拳头砸坏的,他想来便是巫暮云所为。
倏然间,贺宴舟被人猝不及防往前一拉,‘啪’地一下,又被那人翻身欺下,半个身子仰躺在了书案上,墨水洒了一地,宣纸散乱。一道闪电从窗外而过,短暂地将那人的侧脸照亮,转瞬即逝。没等贺宴舟反应过来,那人毫不犹豫地俯身,吻住了他。
急切而带有侵略性的吻,霸道而又狂在地,似乎要将贺宴舟整个人当场揉碎咽入腹中才能有所痛快。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贺宴舟没了反抗的力气,欣然接受,直到……从那人的眼眶滴下了两滴滚烫的泪珠,灼烧了贺宴舟的皮肤,让其不禁一颤。
他又哭了……
巫暮云离开他贺宴舟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眶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泛滥成灾,哭得梨花带雨,最后将人狠狠抱入怀里,一寸一寸,若非隐忍克制,是要活生生将其嵌入体内的。
他忍了太久了,所以情不自禁。他不知道这三年贺宴舟是怎么活过来的,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做了什么事情……自己不吭声禁足了三年,他会不会因此而讨厌自己?
巫暮云能从《阴阳诀》的反噬中醒过来,与贺宴舟脱不了关系,这些他都知道,也许是贺宴舟为他放弃了什么东西,付出了什么东西,所以他才能如梦初醒,从不知归途的路上返回来。
只是……上天真的很眷顾他,让贺宴舟活了下来,巫暮云想到这里,抱着贺宴舟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贺宴舟被人压在书案上动弹不得,腰下被膈得生疼,但又不想推开巫暮云,只是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试探道:“阿云?”
第68章 魍魉山(8)
他感觉到巫暮云的身体在颤抖, 双手抚摸着他的后背,却摸到了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伤口黏糊糊地,还能闻到血腥味,像是一直没有处理才导致的溃烂。贺宴舟闭上眼,心里五味杂陈。
巫暮云被禁足的这些年里,没有人能够擅自做主去治疗一个在服刑期间的首领的伤,就连灵师也只能在给巫暮云送去的饭菜当中加上一些消炎的草药, 让他的伤口有自愈的能力,不至于得破伤风,被感染。可是那么多口子……
贺宴舟轻柔地回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 好在因为《阴阳诀》的缘故并没有发烧的迹象,他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巫暮云的声音有些哽咽, 一直没敢出声, 他觉得被人看到哭成这样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二公子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 能在谁面前哭得稀里哗啦,那简直比贺宴舟戒酒还要难。
在贺宴舟面前, 他已经哭了一次, 再哭一次也不会有人觉得他矫情。
“没事就好, 你突然来这一下,我还以为你人还没清醒过来呢。”贺宴舟半开玩笑道, 试图挣扎了一下,无果,于是便放弃了。
巫暮云的力气不小,如果贺宴舟这些年不是因为练功练得一身腱子肉, 换成以前那副病体,估计要被这小子一把捏碎。
贺宴舟任凭巫暮云抱了很久,一直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慰道:“好好的干嘛要哭?不想离开这里?”
“不……让我抱一会儿……”巫暮云带着鼻音轻声道。
许久,屋外淅淅沥沥地雨声小了不少,巫暮云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贺宴舟的身子,将其扶正。看到其红润的嘴唇,一脸愧疚,眼神一再闪躲,被贺宴舟一把捏住了下巴,强势逼视。
“做什么?亲了人,还想不认账?”
巫暮云不敢看贺宴舟的眼睛,“对不起。”
这一句话说得不合时宜,贺宴舟松开他的下巴,一脸不爽,“对不起什么?怎么,你难道还想说自己是不小心的?”
“我……”巫暮云一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
贺宴舟抚上他的脸,帮他将眼泪擦干净,“你就算和我说实话,说你想我,想亲我,哪怕动作强势些,我又能说你什么呢?”
“阿云,我也很想你。”贺宴舟低头在他耳边说道。
两个人挨得很近,加上贺宴舟有意挑衅的行为,显得很是暧昧。
巫暮云的脑子嗡地一声,爆炸声将其弄得天翻地覆,瞬间五感尽失,再冷静下来时,贺宴舟已经与其保持了该有的距离。巫暮云似乎意犹未尽,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见贺宴舟已经拉开了距离,又一脸痴情地看向他。
贺宴舟被他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盯得不知所措,刚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巫暮云却道:“宴舟,我想要你。”
“!”屋外的雷声噼里啪啦打了下来,但都没有贺宴舟此时的心声震颤,两眼一黑,只差当场晕厥,好在自控力很不错,干咳两声,一脸严肃道:“说什么呢?你都哪学来的?”
巫暮云眼巴巴看着他:“你曾塞给我一本活春宫图,还叫我好好学习……你忘了吗?”
“闭嘴!”贺宴舟一把将巫暮云的嘴堵上,恼羞成怒,“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年少时,你教我练剑的时候,为了讨趣,特地将书塞在了我手里。”
巫暮云说得一本正经,贺宴舟瞬间分崩离。他一把拍在额头上,不可思议,“你居然留下来了?”
巫暮云道:“没留。我不喜欢那东西,白花花的,叫人看了不舒服。”又痴痴地看着他,“我只喜欢你。”
对于这样毫无掩饰的表白,贺宴舟表示只想静静。
事实上他应该羞愧难当才是,为了欲盖弥彰当场甩脸色,慌慌张张站起身,抖了抖蓝色衣袖,大步走了出去。巫暮云愣了片刻,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追了上去。
什么活春宫图,此乃禁书,像巫暮云这样的小白花沾染不得,不然……贺宴舟情何以堪?
雨声小了很多,贺宴舟从清归阁出来后,在九霄塔的回廊上停留了片刻。清归阁设在七楼,七楼除此之外,还设有一座巨大的神龛。
贺宴舟站在神龛外,透过窗户看见了里面的众多神佛像,大小不一,琳琅满目。神龛占地面积不大,但估计里面已经塞满了整座天庭的神仙,既然是神龛,但里面却连一盏香炉都没有,甚至也没有供品,贺宴舟仔细看了很久,突然后背发凉,总觉得里面的神仙都在看自己,于是一个哆嗦,收回了目光。
九霄塔一共十八层,往上藏匿着神兵利器,往下则是各种武功秘笈。
巫暮云从清归阁追了出来,在回廊上看到贺宴舟的身影时,不禁放慢了脚步,屋檐外的雨水触手可及,风吹得极凉,他顿感舒畅,吸了口潮湿的空气,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
贺宴舟的衣着单薄,巫暮云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风冷,给你暖暖。”
贺宴舟这才从神龛里收回眼神,回过身看着巫暮云。只见这小子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完全没有一山之主的样子,又见其伤口被暴露在空气中,柔声道:“出来了,就找身好衣裳穿着,出去叫人看见,以为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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