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十三神坛护佑您,往生安乐!”
贺宴舟直到离开了大何城,那些百姓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这是一场民族对信仰和英雄的极致表现。
穿过一片松树林还有一个小村庄后,巫暮云和贺宴舟终于来到了布鲁谷。
晚秋,这里一片枯黄,龙胆花的还没来得及长出新叶,倒是有几只兔子在田野上蹦蹦跳跳的。
巫暮云闷哼一声,抽出了嵌入贺宴舟血肉的手,而后捂着胸口吗,侧过头将瘀血吐了出来。
“是方才人太多了吗?人一旦多起来,你体内的阴阳诀便会暴动,催促着你赶快杀人?”贺宴舟轻声道,“这一路来你都在克制,是因为我在你身边吗?”
贺宴舟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这一路上不让巫暮云杀人的是他自己,现在反倒问别人不杀人的理由是因为自己吗?简直愚蠢极了。问出口后他自嘲的冷笑了一声。
他那么急切地要带着巫暮云回到南冥教这片废土,是因为他想试试能不能将巫暮云唤醒,至于用什么东西,什么武功,他都没想过,他天真的想着用自己将他唤醒。
可是一路走来,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可是巫暮云该发作的还是会发作,甚至有时候连他都不会放过。可是巫暮云在这么不清醒的情况下,却是也会听贺宴舟的话。
至少这样,贺宴舟觉得还有希望。
巫暮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用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贺宴舟看,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表情却是凶凶的。
南冥教很多建筑都已经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了,唯一保存完整的便是那座巫暮云给贺宴舟开过小灶的破庙,还有莲花漪边上的巫暮云的房间。
南冥教方圆十里没有一个人影,贺宴舟这才放心将巫暮云的手松开,而后背着巫子明的木棺,踩着青石板路,走到了衣冠冢里。
衣冠冢在一片栎树林里。这个季节,栎树上的果实都熟透了,地上掉了一片黄色的橡果。贺宴舟背着棺材走过,还能看到有几只松鼠在捡橡果吃。
南诏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秋季满山遍野都是红黄相间的景色,远处还有一片红色的梨园,上面结的果子,金灿灿,红彤彤的。
等贺宴舟将棺材背到了南冥教的衣冠冢时,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后才放下了棺材。
一座青石垒就的衣冠冢静默于古木环抱之中,苔藓遍地,藤蔓缠身。大抵是太久了,碑文被磨去棱角,唯有那几个深凿的字迹——巫行风、木兰朵合墓——仍在倔强的诉说着过往。
然而,这里却意外的香火连连,环着坟墓都被插满了香,有些甚至还在燃烧着,从树枝上挂下来的经文五彩斑斓,充满了民族气。
巫暮云看到这座衣冠冢时,明显一怔,心中百感交集,但却分不清原由,只能呆呆的看着贺宴舟放下棺材,对着巫行风和木兰朵的坟磕了一个头,嘴里念叨着,“老朋友,好久不见了。”
贺宴舟抚摸上碑文,将上面的树叶扫去,“我把你两个儿子都带回来了。”
“大的我没给你保住,小的我喜欢极了,但也没保护好。你在天有灵可别怪罪于我。”贺宴舟回头看了一眼巫暮云,只见到巫暮云倏然闪躲的眼神,他便没有多说。
哪怕在这个时候,巫暮云因为受不了煽情而选择躲在某棵栎树上避而不见。
贺宴舟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把锄头,在衣冠冢挖了一个洞,将巫子明放了进去,而后又匆忙将其盖上。来回忙活了一个时辰,最后找了块木板,用无双剑刻上了拙劣的字迹,插在了坟墓前。
最后,他拍拍手,拿起腰上的酒葫芦,摇了摇,里面的酒水满满当当,不知何时弄来的。他打开葫芦嘴,灌了一口酒下肚肠,而后看着巫行风的墓碑,在他碑前淋了一圈。
“难得今日相见,不喝一杯可惜了。”他道:“行风啊,你走了也有四五年了,我们却有快十年没见了。唉,时间过的太快了。”
现在想想,两人相遇时都是好时候。一个继位逍遥派掌门三四年,正是实力与傲气并存的时候,一个在南冥教名声鹊起,实力大于江湖中好一些门派,都是两人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候。
一别十年了,物是人非,什么都不甚了。
贺宴舟借着酒意对着巫行风说了很多胡话,他希望巫行风能在天上帮帮他儿子巫暮云,尽快摆脱阴阳诀的束缚。
他胡乱说话,好的坏的没有一件是避讳的。
巫暮云就这样等了他许久。
等贺宴舟酒水喝完了,唠叨话也讲完了,这才带着巫暮云回到了南冥教。
“我等会先去将屋子收拾干净,你呢,就在莲花漪泡个澡。”贺宴舟趁机抽出了巫暮云腰上的七杀,“这把剑我来保管。听话。”
贺宴舟说完后便拿着七杀往二公子的房里走去。留下一只不愿意碰水的小狼狗在莲花漪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乖乖泡在泉水里,等我收拾好房间,给你弄好吃的!”
多么诱人的话啊,虽然贺大侠的厨艺一直都是个未知,但跟着贺宴舟一路上饿了好几顿,却是很想进食。于是二公子用仅存的智商想了想,跳入了泉水中。
快入冬了,但周围的一叶莲还有不少开花的,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像晶莹剔透的宝玉。
在泉水里泡着,巫暮云意外的没那么浮躁了。
莲花漪与魍魉山的天花净一样,里面的泉水有疗伤功效,而且周围种满了药材,也是个清静无人,养身养性的地方。贺宴舟是怕巫暮云身上有伤,所以才一定要他泡在泉水里。
等天黑后,贺宴舟将房间收拾好了。从佛陀阁一路找到了南冥教的厨房里,在一片废墟中东找西找才终于找到了点儿食物。虽然只有半斗米和几个土豆,但只要他到布鲁谷里抓两只兔子,他和巫暮云今日就有肉吃了。
贺宴舟是这么想的,但却没有这么做。巫暮云最喜欢小动物,那些兔子都是他小时候味着长大的,要是哪天他清醒后发现兔子被贺宴舟吃了,估计会急得跳脚。
于是他烧火煮了碗粥,从周围弄了些草药放入了粥里,将土豆削皮炖入粥中。这是段子琛在最贫困潦倒的时候喜欢做给贺宴舟吃的东西,那时他给这碗粥取了个名字,叫做“清平粥”,干巴巴的没有什么味道。好在这次贺宴舟加了点儿草药进去,该是叫做“苦不拉鸡粥”了。
贺宴舟先是自己品尝了一口,觉得没那么苦后才给巫暮云送了过去。
月黑风高。巫暮云莲花漪里泡着,刚静下心来,却闻到了一股子烧焦的纸钱的味道。倏然双眼一睁,眉头一皱,破水而出,连衣裳也来不及披上就往着焦味传来的地方冲了过去。
他光着膀子,除了一条破裤,连鞋子也没有穿,直往南冥教外的龙胆花田冲去。
贺宴舟端着粥来到莲花漪时,巫暮云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件外衫。他将粥放在了泉水边上,顺着地上的水渍急忙往南冥教外赶了过去。
“臭小子,一个不注意人就不见了,得是让我将你锁在身边才行啊!”贺宴舟怒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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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116章 一剑缚君不归路(8)
此时, 南冥教外一位身着蓝色民族服装,头戴抹额的少年正在烧着纸钱。嘴里不断念着, “教主大人,愿十三坛神能保佑您,愿您和家人团聚,愿来世您顺遂安康。”
“我会在十三坛神像下永远为您祈祷。”
“黄泉路上,愿您不孤单。”
少年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用南诏语念叨着:“是您拯救了我们一家, 您是英雄,是涅波,是神明使者。”
巫暮云突然落在他身前,怒目圆瞪的看着他。
少年感受到一阵风袭来, 将纸钱吹得到处都是,于是才抬起了头。看到巫暮云的那一刻, 他先是一惊, 随后一喜。
“二公子!”
巫暮云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走向他, 那种致死的压迫感迎面向少年袭了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小声说道:“对不起二公子, 我只是太想念教主大人了, 他就这么走了, 我想给他烧点纸钱,以防他黄泉路上没钱过奈何桥。”
“请……请二公子宽恕我, 深夜来扰,是我不对!”
巫暮云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盯着他,让他连与巫暮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太可怕了,那是一双通红得如同阎王一般的眼睛。
少年是整个人从地上被拎了起来, 巫暮云掐住他的脖子,收紧手指,不断施压给他那根还没有长成熟的脖子。
“二……二公子,为什么要杀我?”少年不解道。他快呼吸不过来了,开始翻白眼,声音沙哑得从细缝中狂挤,才挤了出来。
“阿云!住手!”就在这个时候,贺宴舟及时出现,大喊着让巫暮云住手。
可是巫暮云不但没有住手的想法,还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享受着少年在他手里拼了命挣扎的快感。
贺宴舟情急之下抽出了无双剑,而巫暮云手里的少年已经没有了声息。
看着贺宴舟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巫暮云顺势一个侧身,丢开手里的尸体将七杀从贺宴舟腰上夺了过来,而后一剑将还在半空中未落下的少年尸体劈成了两半。
贺宴舟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逐渐绝望,逐渐发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看着那具不成样子的尸体,明明上一秒还活着的人,情绪崩溃。
巫暮云杀了一个无辜人,一个感激南冥教和巫子明的少年。
“我让你住手!为什么不听我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贺宴舟整个人都在发抖,握着无双剑的手在拼了命的隐忍,他忽然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凭他一人,永远不可能唤醒巫暮云。
如今的巫暮云就是一只恶鬼,四处杀人不分场合,也不管什么人都杀的恶鬼。
他永远别想唤醒他!
无双剑与七杀在顷刻间已经碰撞了数个回合,巫暮云通红的眼睛却在逐渐消退,对贺宴舟的攻势在减弱,最后变成了抵挡攻击。
“我以为自己可以唤醒你的,我以为你终究会醒来的,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杀人。阿云……你要我怎么办?你要这个少年的父母怎么办?!”
“你……连他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来……”贺宴舟的声音在颤抖,他哭着喊着:“你想要我杀了你吗?杀了你给别人一个交代!”
“你不是可以控制吗?为什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啊!”
贺宴舟没忍心去看那具被分成两半的尸体,只是一遍又一遍对着巫暮云发起了攻击。无双剑在七杀剑上留下了冰霜剑痕,划破了巫暮云的肌肤,同样留下来剑痕。
巫暮云突然停下来攻击,霎那间,无双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噗!”巫暮云吐了口鲜血,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感情,“宴舟……”
贺宴舟愣住了,他没想到巫暮云会停下攻击,这一招明明他是可以躲开的。
“你……为什么不躲开?”
阴阳诀的邪气在巫暮云体内翻腾,突然间,他眼神一变,对着贺宴舟龇牙咧嘴。随后巫暮云一掌将贺宴舟震开,吃痛的捂着伤口落荒而逃了。
只有贺宴舟还呆呆的愣在原地,看着手上的鲜血,整个人跪坐在地,像是要碎掉的瓷器。
他深怕巫暮云再去伤害别人,可是追上去寻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人影。只好回来将那少年的尸体收了,他想着要去给这位少年的父母一个交代,可是却不认识人家。只好先将少年葬在了龙胆花田里。
“阿云。”贺宴舟嘴里喃喃着,他真的差点儿杀死了巫暮云。
为什么会这样子?
贺宴舟狼狈极了,短短几个时辰,他便从希望走到了绝望,如今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不知何去何从。他想救巫暮云,可是却总是找不到方法,如今连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否救得来巫暮云。
“咳咳咳!!”郁结攻心,他闷出来一口血。
而后从地上撑起,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龙胆花田,他还是想找到巫暮云,倘若巫暮云醒不过来了,为了天下安宁,他干脆与他同死,也算了了却一桩迟迟未达成的心愿吧。
仅仅几个时辰,贺宴舟心里做好了打算。
可是贺宴舟又开始心急了起来,想要与人同归于尽之前,也总要找到人在什么地方吧。
所以一夜未眠,从南冥教里里外外找到了大何城上下,都没有找到巫暮云的影子。
次日清晨,南诏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着南冥教的青石板路,整片天空看起来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贺宴舟撑着一把黄色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穿过龙胆花田,来到了布鲁谷。
他确信巫暮云没有离开南诏,而是藏在了某个地方。
布鲁谷的黑水湍急,周围的龙胆花或是其他的小植物在雨水的洗涤下显得生机勃勃。
贺宴舟在谷中,寻了一圈,直到看到了地上的几颗玉米粒和几片青菜叶子。心想着,有个小贼刚从周围的农田里偷了些粮食,但这些粮食似乎喂给了兔子。若不是下雨天,没有哪只兔子会丢下这些东西不吃的。
这样的小贼他认识一个,只不过如今半疯半癫的,还不知道躲在来什么地方。
贺宴舟一路走到了断崖下,这里有个山洞,曾经藏有蛊母的地方,如今山洞坍塌,几块大石横截在了河流之上。
贺宴舟踩着石头过了河,在山洞外找到了巫暮云。
巫暮云整个人蜷缩在一株矮小的松树边上,雨水渗透来他的衣裳,泥土混杂着血粘在他的头发上,手上还拿着一根带着点儿血渍的玉米棒,看上去狼狈极了。
贺宴舟撑着伞出现在巫暮云面前,看着地上的男子,睁着一双红色的眼睛,捏紧了拳头。
“宴……宴舟。”巫暮云嘴里叫道。
贺宴舟听到这话时,已经红了眼眶,于是蹲下身子,放下纸伞,将人一把揉进了怀里。
“没事了……阿云。”
“我……没有杀人,你……你不要哭。”巫暮云呐呐道。他被折磨得瑟瑟发抖,却始终不肯松开握紧的拳头。
贺宴舟抱着他哭了起来,一边拍着他的脊背安慰,一边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将准备好的匕首丢到了河里,他怎么能有要杀了巫暮云的想法呢?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巫暮云强行克制着不受阴阳诀的控制,但因为神智不清,只能一遍又一遍伤害自己。贺宴舟这一抱,便摸到了他身上多条伤疤,这才一天的时间,阴阳诀就已经将他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我带你回家,我们好好疗伤,不乱跑了好不好?”贺宴舟温声道。
巫暮云茫然的点了点头。
回到南冥教后,巫暮云像个孩子一样随时随地都要粘着贺宴舟。有时候,巫暮云依旧会倏然发疯,红着眼睛要杀了贺宴舟,可是智商不够,所以每一次都被贺宴舟压在地上痛揍。揍爽了,人也就乖乖听话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南诏下了一场小雪,贺宴舟带着巫暮云来到了大何城,准备买些过冬用的东西,千叮咛万嘱咐后才将巫暮云带下了山。
两人都换上了旧棉束腰袍,外罩挡风半旧斗篷,足蹬磨旧的皮靴,发束布巾,一蓝一红,巫暮云更是被贺宴舟裹成了个粽子。还是个一言不合就会龇牙咧嘴的粽子。
但巫暮云身上的戾气少了许多,大抵是因为贺宴舟常常给他泡药浴,教他一些内功心法,让他学会了冥想寂静的缘故。
“这个东西好看,我要!”巫暮云站在一个卖糖画的小贩跟前,站定了就不走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些东西了?”贺宴舟一边掏银子,一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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