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殿下,自当清楚水至清则无鱼,其下所治有乱,祸害百姓,难道岂是一人所为?草民出身青州,承蒙朝廷庇护,有幸成了这太平天下中的沧海一粟,自当是心怀感恩的。”
“草民任福音教天达十五载,是受人所托,是不忍南苗人苦受当地毒虫瘴气所害,亦是不想再看见边关之处再有乱象频出,适才苦守其位多年。草民所做,问心无愧,若殿下要为无辜百姓怪罪草民,那也是草民应得,草民甘愿受罚。”
好厉害的一张嘴啊!
要不是还要端着架子,魏钰都想给对方鼓掌了。
仗着薛向松低头没有看他,魏钰瞅他的眼神都在发光。
那表情,半点属于殿下的逼格都没有。
早就知道这薛向松是传销一把手,但只有真实碰了面才明白,对方这诡辩开脱能力委实高超,而且还擅长给自己以及对手架高帽子……
CPU高手啊!
搞到手,必须得把他搞到手。
魏钰眨眨眼,将表情调整了过来。
他挑眉,道:“哦?这么听来,薛教主反而是义士了?”
薛向松:“草民不敢,草民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说的是高风亮节,风度翩翩,要不是魏钰不是个轻易被人忽悠的,可能还真要相信他说的了。
魏钰让他抬头。
薛向松依言照做。
四目相对,魏钰淡笑着问他。
“既是问心无愧,那,不知薛教主又为何私藏福音教的圣物呢?”
薛向松瞳孔骤缩。
毕竟哪怕薛向松不说,可不是还有个左木在吗。
魏钰可不管薛向松心里怎么想的,他笑了笑,道:“我听人说,这福音教有一了不得的圣物,而这圣物还有个传闻,叫‘得圣物者得天下’?”
这个时代素来都有人将无法用现有观念解释的东西,捏造成带有玄幻色彩的存在。
魏钰信科学,他不信这传言,而对于那些信的人,他也不能说对方愚昧,只能说是书读少了。
这圣物传言太过诛心,是个皇族听到后都无法容忍。
是以在薛向松听到后,立刻便低头请罪,“殿下误会,草民不敢!圣物金贵,乃上天所赐,草民之所以藏起来,也不过是为了保护圣物不被歹人所坏,本想着等有朝一日,草民重回大魏,将圣物献给皇上,却不巧殿下今日来了。”
薛向松说着,再次对着魏钰一躬身,言语间露出了几分感激之情。
“若非殿下今日前来,恐怕草民还要待在此地多年,今次殿下救命之恩,草民定当铭记于心。”
这小脑袋瓜转得真快啊。
打蛇上棍,很有一手嘛。
“敢不敢的这谁能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
魏钰未顺着他的话走,反而反问他了一句,觑着对方笑道:“若薛教主对朝廷当真忠贞不二,不如将圣物拿出来让我瞧瞧?如此,我也好鉴定一下教主的忠心,以便日后为教主求情啊?”
闻言,薛向松毫不犹豫地就应下了。
“殿下所言极是,草民这些年来守着圣物,未免被人破坏,将其藏在一个地方,殿下若要看,还请容草民下山一趟。”
“行,那我随你一道去。”
寨中所有人都被看起来了,薛向松又只有一个人,他想跑是根本跑不了的。
识时务的人在看清形势后第一时间想的不会是逃跑,而是考虑如何保住自己的命。
毕竟,皇权高压之下,保住命才是最关键的。
下山后,薛向松很老实地就去找圣物了。
而当魏钰看到他藏圣物的地方后,也是不由为这人的脑瓜子点了个赞。
毕竟,谁能想到福音教的宝贝圣物,居然会被薛向松藏在伙房的灶台下呢!
每日不知道要进进出出多少人的伙房,灶台下也不知何时被薛向松埋了装有圣物的盒子。
当盒子被挖出来时,未曾打开都能感觉到那股尘封已久的朽木气息。
薛向松不敢放肆,挖出盒子后就献给了魏钰。
“殿下,盒子里装的就是圣物了。”
方生上前,从薛向松手中接过盒子,得到自家殿下的示意后,立刻便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了。
看清里面东西的魏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惊叹。
“当真鬼斧神工。”
盒子里装的是块玉,一块碧玉剔透,模样似龙非蛇,毫无人工雕琢过的玉。
虽然之前就从左木口中得知了圣物的样子,但到底是不如亲眼所见来得惊奇。
这玩意儿无论是材质还是模样,一被挖出就是这样子,难怪会被福音教的人誉为圣物了。
不止魏钰瞧了感叹,就连方生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敬畏。
龙是天子象征,天下间能出现此等宝物,确实该被誉为圣物,也该被皇上所有。
魏钰伸手,好奇地摸了摸龙头,“这圣物当真是被福音教的人挖出来的?”
“是,是上任老天达的父亲在世时,被其族人在后山挖出来的。”薛向松垂着眼皮回答道。
从盒子被打开起,他的目光便一次都未投向圣物上。
不若其他人看待圣物时的恭敬,魏钰将东西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有点沉,入手冰凉,不知是什么玉做的,反正质感不错。
魏钰拿在手中仔细翻看着,突然笑了声。
笑声轻蔑,让沉默的薛向松眼皮轻颤了下。
魏钰将圣物递给了方生,问薛向松,“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个聪明人,读过不少书吧?也信这些?”
他递圣物的姿态有些随意,那不在意的态度,让方生接东西时有些手忙脚乱,生怕殿下会把东西给摔了。
鬼斧神工的天然玉器,还是龙呢!
传闻再是个假的,但这东西怎么说也是一祥瑞吧?
薛向松低头,“草民不敢妄言。”
“你是没有妄言,但却直接做了,不是吗?”
魏钰看着他,“敛财,屯粮,招揽人手,排除异己,还向青州插上自己的人手,这些,哪样不是为了在南苗建起属于你自己的实力,你敢说自己当真无二心?”
薛向松这回没辩解了。
他沉默片刻,而后立起了身子,抬眸看向魏钰,轻笑道:“殿下既已认准草民所做皆是谋逆,那草民还有何话可说呢?”
“我有说你是谋逆吗?”魏钰惊讶地看着他。
薛向松笑容一僵。
魏钰也笑了,“薛教主,你这是不打自招啊。”
他摇摇头,看着薛向松,突然问了一个不想干的问题,“不知薛教主祖籍何处?”
薛向松淡笑,“殿下这是想问草民祖家之罪?那倒是可惜了,草民双亲早亡,向来都是草民自己苟延残喘才能长至今日……”
说着,薛向松突然一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殿下若真要追责,那不然还是问罪内黄郡的郡守吧。”
内黄郡郡守,鱼颉?
魏钰微怔。
“毕竟,草民今日能有幸站在此地,还全靠当初郡守大人的慷慨援手呢。”
这话什么意思??
品到了薛向松话中未尽的微妙之意,魏钰缓缓眯起眼。
他仔细盯着薛向松看了几眼,瞧着对方虽然不再年轻,那依旧儒雅秀气的面孔,心头慢慢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玛德那老头死变态啊!!
有些话不用明说,聪明人稍微一想就能知道是何意思。
薛向松幼时遭遇了什么,魏钰不用细想都能猜到。
这种事本就恶心,尤其是当受害者还是少年,面对的不止是强权者的压迫,更有时代背景下不加约束的欺凌。
真的,叫人五味杂陈。
知道了薛向松的遭遇后,魏钰便将知道的一切事都串联起来了。
十五年前薛向松之所以跟着上任天达来南苗,应该就是为了从鱼颉手中逃离。
他是个能忍辱负重的聪明人,轻而易举就获取了上任天达的信任,然后挤掉上任天达的儿子成了新的教主。
一个双亲早亡,生活凄苦又无依无靠的孩子,在绝望时又经过了鱼颉那等老畜生的摧残后,心理上很难不扭曲,不想着报仇,所以当薛向松得到权势后,他立刻从就开始谋划起了自己的报复。
有野心的人不会被眼下的苦难所摧毁,但凡有往上爬的渠道,他们都像是溺水的人紧抓不放。
圣物只是催发薛向松野心的催化剂,他很聪明,尤其是在身为郡守的鱼颉身边待过,晓得的事要比普通百姓更多,所以他能在获取到权势后,知道该如何将手中的权势进一步扩大,所以敛财,囤粮,发展信徒这些事不过顺势而为。
而往青州那边安插自己的人手,甚至默认信徒的疯狂之举越演越烈……魏钰觉得,那应该不是薛向松的指示,他充其量只是冷眼旁观罢了。
都逃出了青州,在南苗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若是就这么下去,薛向松说不定日后能在南苗建立起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国家!
而在这势成之前,薛向松委实没必要招惹大魏。
毕竟但凡坐在天达位置上的是个聪明人,当知道信徒在青州搅山搅水后,基本上都会下令遏制这种能引起官府注意的举动。
万一官府知道后派兵清剿福音教,甚至发兵南苗,那再是任凭南苗地形险恶,气候不适,那在大军面前,福音教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而薛向松是聪明人吗?
他很显然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了。
能让他做出这种堪称昏头的举动,除了是想报复鱼颉,甚至报社之外,魏钰再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他有些可惜。
薛向松真的是个人才,可惜命运弄人,单看他如今所为,魏钰竟说不上他幼时的遭遇是好是坏。
若没有鱼颉一遭,薛向松或许泯然众人,没有如今心性,但有了那一遭,却是想想都叫人惋惜。
不过这种是非好坏,也就只有薛向松自己来评了。
气氛沉默了下来。
魏钰内心复杂没话说,而自揭伤疤的薛向松却毫不在意,他甚至笑了笑。
“殿下是金尊玉贵之躯,而草民生来卑贱,这等腌臜之事原不该入殿下耳,但事到如今,草民只怕自己入了九泉之下后,那该死之人却还好好活着。如此一来,倒叫草民死都不安生了。”
魏钰挑眉,“该死之人?你倒说说鱼颉还做了什么?”
他没有说鱼颉早就被他抓了起来,只想从薛向松口中再知道更多的小秘密。
薛向松果然说了。
“鱼郡守啊,那做的可多了,拐卖童男童女,搜刮民脂民膏,伙同当地世族欺压百姓……”
他说得可轻松了,偏偏一笔笔账又都记得清清楚楚,何时何地做了何事,他都替鱼颉记得清清楚楚。
魏钰都想问问他埋伏在鱼颉身边,到底想要报仇想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还能记这么清楚,真就是日夜不能忘呗?
“……哦,对,还有最后一条呢。”
薛向松陡然醒悟,他冲着魏钰笑了笑,笑得有点子病娇神经质,然后缓缓吐出四个字。
“通敌卖国。”
魏钰:……
薛向松道:“鱼颉身为郡守,居然伙同南苗福音教之人,搜敛钱粮,绑了数百少男少女卖于南苗,可谓罪大恶极,殿下,如此,难道他还不该死吗?”
魏钰看着他一时沉默。
瞅瞅这家伙黑化的,感情他为了报仇是连自己都舍进去了啊!
鱼颉本就罪当该死,哪怕没有通敌卖国这事,他数罪并罚后也是死路一条,而加了通敌卖国这条后,却是将他的名字乃至家族生生世世绑在耻辱柱上了的。
所以这薛向松狠啊。
狠到不仅不放过鱼颉和他后世子孙,更是狠到连他自己都不放过。
魏钰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世间万物,你当真了无牵挂?”
他要是忍忍都能统一南苗了,为了一个鱼颉,实在是可惜啊。
薛向松倒也坦诚,他看向寨子里的一切,笑道:“如何没有,草民亲手将这福音教打造至此,这寨子里的人都唯草民马首是瞻……”
后面的话薛向松打住了。
他没有说,只是望着寨子恍然若失,但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
权势是个好东西,沾染了的人哪儿有不爱的呢?
也不可惜。
魏钰挑眉,“既然放不下,那何必要以命相搏呢?”
薛向松一顿,偏头去看他,“殿下所言何意?”
魏钰微笑,“我能给你你想要的,前提是你拿筹码来赎。”
“赎?”
薛向松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他若有所思道:“如今草民一无所有,这福音教的种种都尽归殿下,殿下想要什么,大可直言。”
然后魏钰直言了。
“我要你。”
薛向松错愕了。
见到这熟悉一幕的方生默默侧目,不忍直视,心中对薛向松倒是多了一份思忖。
看来殿下是看好这人了,也不知道是要收服他做什么……
在短暂的错愕后,看见对方眼神清正的薛向松便立刻明白自己误会了。
堂堂殿下,要何人没有,怎会对他这副卑贱残喘之躯有想法……
明白过来的薛向松放松了,态度比之前松弛了不少。
毕竟,人有用,才会有价值,才不会被轻易放弃。
薛向松沉吟片刻后,方躬身应道:“殿下抬爱,草民愧不敢当,若殿下不嫌弃,草民定当为殿下尽心做事。”
薛向松的话,魏钰不怀疑,但他的忠心程度,魏钰是一点不信。
不过人嘛,先拢进手里再说。
魏钰颔首,“日后,你便为我麾下人,今后所做之事,当为你从前之过赎罪,可认?”
薛向松怅然应道:“殿下所言极是,草民认。”
认归认,该监视的还是要监视。
福音教是薛向松辛苦经营了十几年的地方,哪怕这里已经被拿下了,但魏钰可不敢将他放出去,万一被阴了咋办?
脑抽的事魏钰可不干。
在魏钰盯着人处理福音教的事时,另一头,青州那边,白非鱼也是干了件大事。
——他将远在琅新郡的白家以贿赂官员,谋财害命的罪名抓了起来。
人是待在内黄郡的,但偏偏却抓的琅新郡的人,而且抓的还是自家族人!
得知此事并非魏钰主意,而是打着魏钰名号的白非鱼所为时,远在弘农郡的七皇子心有不解。
魏钰去哪儿了?这个白非鱼为何要将自己全族人下狱?此事是魏钰同意的,还是他自作主张?为何之前在琅新郡时没有动静……
七皇子手中事儿多,好奇但也没工夫去搭理这等小事,只是派人查了后,知道那白家罪名确实证据确凿,不是污蔑后,便也不再去管。
反正此事与他无关,那白非鱼是魏钰带来的,出了差错,父皇那边也只会怪罪到魏钰头上。
他没那么好心去玩什么兄友弟恭,给弟弟善后的把戏。
七皇子不管,但霍廷玉却是派人进一步去查了。
他的人早就遍布青州各地,虽说内黄郡那边有人手失踪,但还是能探查到贤王到了内黄郡之后的事。
霍廷玉知道贤王到了内黄郡没多久就将郡守以多项罪名抓了起来,也知道后面贤王明明带着人去了南苗,却还对外以水土不服在府中休憩的理由遮掩,更知道那白非鱼就是贤王留下来打理后续的耳目。
这些表面上的理由霍廷玉是都知道了,但他到底不是贤王的身边人,并不清楚对方的安排,对贤王不在后白非鱼所做的种种,霍廷玉都知道靠推测来判断哪些是贤王所下命令,哪些是白非鱼自己所为。
白非鱼处理鱼颉被关后留下来的那些后续问题时,霍廷玉不管。
白非鱼顶着贤王的名义以公谋私、算计皇室子弟时,那霍廷玉就要管了。
他是皇帝手中鹰犬,一切皆为皇上以及维护皇室声誉性命服务。
而当魏钰带着薛向松返程回到内黄郡时,瞧见的便是霍廷玉与白非鱼二人在郡守府上针锋相对。
“白公子才学过人,奈何非学蝇营狗苟一道?”
“霍大人高高在上,想来为人定风光霁月,从不做亏心之事吧?”
两个人,穿的是一黑一白,神情是冷酷对淡笑。
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此刻站在厅堂里,说话那时寸毫不让,若非魏钰还在现场,他都怀疑这两人会打起来。
“咳咳。”
看了半天热闹,魏钰忍不住插起了嘴,“你俩先坐,有何话好好说,一个个来,你俩在这儿内涵个半天又不说缘故,叫我如何评判对不对?”
其实魏钰是想看他俩打架的,但他也知道这事不可能。
就白非鱼那身子板?
估计霍廷玉一拳就能把他打死。
魏钰让他俩坐,然而俩人却都没有动。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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