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懦夫。”
粗嘎的声音打破沉默。独眼大汉那队人中，一个干瘦老者缓步走出，正是之前拉住独眼大汉的那人。他修为不过筑基后期，气息却异常阴冷，手中握着一串漆黑的骨珠，每颗骨珠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
“老夫修行二百载，心魔？早就嚼碎了吞了！”老者狞笑一声，大步走向问心镜。
镜面如水波荡漾，将他身影吞没。
仅仅三息后，问心镜中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镜面剧烈波动，喷出一团血雾，老者残破的尸体从中跌落，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全场死寂。
“神魂俱灭。”祁无妄淡淡道，“他的骨珠是邪道法器，以生魂祭炼。问心镜反噬了他所有罪孽。”
独眼大汉脸色铁青，身后的队员更是人人自危。
“下一位。”星图中央的老者虚影再次开口，声音无悲无喜。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终于，楼家队伍中，一名年轻护卫咬牙走出。他是楼景明的亲信，此刻双目通红：“少主不能白死！这传承，我一定要为少主争来！”
他踏入镜中。
十息过去，镜面平静。
二十息，依旧平静。
三十息时，镜面泛起柔和的白光，年轻护卫的身影从中走出。他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明坚定，修为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过关。”老者虚影道。
有人成功，气氛顿时松动。
陆续有修士踏入问心镜。有人成功走出，道心稳固，修为精进；也有人失败，或神魂受损，萎靡不振，或如第一位老者那般当场毙命。
过关率，不足三成。
“该我们了。”影忽然开口，带着那名受伤的年轻阵师，走向问心镜。
年轻阵师踏入镜中，只撑了五息便吐血跌出，虽然没死，但神魂受损严重，眼神涣散，显然已废。
影却毫不在意，甚至没看那阵师一眼，径直步入镜中。
镜面剧烈波动，黑气翻涌，隐约传出厉鬼嘶嚎之声。整整五十息后，影的身影才踉跄走出。他兜帽已碎，露出那张半人半魔的脸，左半边脸色惨白，右半边的黑色鳞片却更加幽深，猩红右眼中戾气翻腾。
他过关了，但显然付出了不小代价。
“该你了，楼二公子。”影舔了舔嘴角的鲜血，笑容狰狞，“或者……让你身边这位深藏不露的剑修先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楼云寒和祁无妄身上。
楼云寒松开紧握玉简的手，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却被祁无妄拦住。
“我先。”
“无妄……”
“你的传承还未彻底稳固，此刻直面问心镜风险太大。”祁无妄语气不容置疑，“我去探路。”
他提着剑，走向那面巨大的铜镜。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平。
楼云寒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莫名揪紧。问心镜能照见人最深处的秘密与恐惧，祁无妄身上……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祁无妄停在镜前，看着朦胧的镜面。
镜中，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身染血的青衫，面容冷峻，眼神深邃。但渐渐地，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
青衫褪去，化作一身玄底金纹的古老法袍。
冷峻的面容变得模糊，又渐渐清晰，化作一张更加成熟、威严，眉宇间沉淀着千年孤寂与沧桑的脸。那双眼睛，不再仅仅是深邃，而是仿佛看透了轮回，蕴藏着化神期修士才有的、与天地共鸣的道韵。
长发无风自动，发梢竟泛起淡淡的混沌色光泽。
镜中的“他”负手而立，身后隐约浮现出一片破碎的虚空，虚空中有星辰湮灭、大陆沉浮的幻象。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威压，即便隔着镜面，也让在场所有人灵魂战栗！
“这是……”中州世家那月白锦袍青年瞳孔骤缩，“化神法相？！不对，这是……前世之影？！”
“问心镜照见的，不是今生，而是神魂本源。”另一位中州老者颤声道，“此人神魂深处……竟烙印着化神期的道韵烙印？！他、他难道是转世重修的大能？！”
全场哗然。
影的猩红右眼疯狂闪烁，嘶哑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化神转世……难怪有混沌剑气……哈哈哈！天助我也！若是吞噬了你的神魂，本座的《化魔秘典》必能大成！”
楼云寒怔怔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却又熟悉的“祁无妄”。
前世……化神……
难怪他总能在绝境中展现出超乎常理的沉稳与见识；难怪他对上古阵法、失传剑意了如指掌；难怪他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孤独与沧桑。
原来，他不是什么普通的剑道天才。
他是曾经屹立于修真界顶峰，却不知为何陨落、转世重修的大能。
镜中的影像持续了整整十息，才缓缓淡去，恢复成祁无妄此刻的模样。问心镜镜面泛起柔和的金光，显然他已过关。
但祁无妄站在镜前，一动不动。
他缓缓回头，看向楼云寒。
那双眼睛深处，有挣扎，有迟疑，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
“若我并非你所见的模样……”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用尽了全力，“若我……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祁无妄’……”
楼云寒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些从未流露过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三分算计七分风流的笑，而是很纯粹、很温柔的笑。他一步一步走向祁无妄，停在一步之外，仰头看着这个总是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你就是你。”
四个字，斩钉截铁。
“前世是化神也好，今生是筑基也罢，你就是祁无妄，是我的……”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却依旧直视着祁无妄的眼睛，“是我的道侣，是我认定的人。”
祁无妄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楼云寒得知真相后的反应——惊惧、疏远、怀疑，甚至……背叛。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镜面的金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星图在头顶缓缓旋转，星辰的光辉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在一起。
影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猩红的右眼中贪婪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化神转世的神魂，星衍宗的正统传承……
“这两样东西，本座都要了。”他舔了舔獠牙，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第二关……就是你们的死期。”
金光吞没祁无妄的瞬间，世界变了。
脚下的深蓝色晶石平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虚空。虚空中没有星辰，没有光，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并非完全黑暗。
远处，一点微弱的混沌色光芒在闪烁。那是祁无妄熟悉的气息——他前世的本源道韵，化神期修士生命烙印的残余。
他朝着那点光芒走去。
每一步，虚空都在回响。不是脚步声的回响，而是记忆的回响。
**“祁无妄，你天纵奇才，百岁结婴，千岁化神，乃我混沌剑宗开山以来第一人。”** 苍老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那是他前世的师尊，早已在万载岁月前兵解。
**“可你无情道心，断绝尘缘，宗门兴衰你不顾，弟子生死你不问，你修的究竟是什么道？”** 质问声来自一个红衣女子，是他前世唯一动过情，却最终被他亲手斩断情缘的人。
**“师尊，师弟他……陨落了。”** 青年跪在他闭关洞府外，泣血禀报。那是他前世收的第一个弟子，天资卓绝，却因他闭关不理宗门事务，在外出历练时被仇家围杀。
祁无妄继续往前走。
混沌色的光芒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那是一片破碎的剑冢。
万千断剑插在焦黑的土地上，剑身上凝固着干涸的血迹。每一柄剑，都曾是他的本命剑或收藏的珍品；每一滴血，都曾是他守护过、最终却未能守住的人。
剑冢中央，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长剑静静悬浮。那是他前世的证道之兵——“陨劫”。
“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剑冢深处传来。
祁无妄抬眼看去。
一个与他前世容貌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沧桑、更加孤寂的身影，从破碎的剑冢中走出。那人身着玄底金纹法袍，长发披散，眼中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那是他的心魔，是他前世千年修行的缩影——绝对理性，绝对孤独，以万物为刍狗。
“你还在犹豫什么？”心魔的声音平静无波，“斩断这一世的情缘，重拾无情道心。化神重修，对你而言易如反掌。待你重归巅峰，这世间再无人能伤你，也再无人……能让你感到痛苦。”
祁无妄沉默。
“楼云寒不过是你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心魔走近，与他面对面，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的资质尚可，但也仅此而已。他的家族恩怨，他的生死挣扎，于你千年修行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何必为他沾染因果，自缚手脚？”
虚空中，画面流转。
画面里，楼云寒被数名元婴修士围攻，浑身浴血，却死死护着怀中一枚染血的玉简。他回头望向虚空，眼神凄厉：“无妄——！”
画面破碎，又重组。
另一个画面里，祁无妄为救楼云寒，强行引动尚未恢复的本源之力，与化神期魔修正面硬撼。最终魔修身死，他却道基崩碎，千年重修毁于一旦，在楼云寒怀中化作飞灰。
“看到了吗？”心魔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这就是你选择情感的代价。前世你斩情证道，虽孤独，却成就化神，与天地同寿。今生你若执迷不悟，终究会重蹈覆辙，甚至……下场更惨。”
祁无妄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心魔的话语正蚕食着他的意志。无情道是他前世走过的路，虽然孤独，却安全。而选择楼云寒，选择去在乎，去守护，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可是……
“孤独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心魔一怔。
祁无妄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代表着“绝对理智”的自己：“你说我前世成就化神，与天地同寿。可我记得……最后三千年，我闭关的洞府外，连一只鸟雀都不会停留。”
他向前一步：“你说无情道安全。可我化神渡劫时，心魔劫中出现的，不是天地之威，不是大道拷问，而是……”
虚空中，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是一个空荡荡的洞府。化神期的他坐在石床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红尘万丈，人间烟火——夫妻对拜，父子相拥，挚友对饮。
他看了三百年。
然后，抬手，碎了镜子。
“而是我从未拥有过，也再不可能拥有的东西。”祁无妄看着心魔，眼神平静，“你说楼云寒是我的劫。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也许他，才是我的解。”
心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楼云寒的幻境，截然不同。
他站在一片燃烧的废墟中。
不是普通的废墟，是楼家府邸的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间，还能辨认出他幼时读书的书斋、母亲生前最爱的荷花池、父亲教他练剑的演武场。
天空是血红色的。
血雨淅淅沥沥落下，滴在他脸上，温热、粘稠。
“寒儿……快走……”虚弱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
楼云寒冲过去，扒开焦木碎石，看见父亲被一根房梁贯穿胸口，倒在血泊中。父亲的手死死握着一枚断裂的玉佩——那是母亲的遗物。
“爹！”
“走啊……”父亲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枚染血的玉简塞进他手里，“去……找你表兄……他会……”
话未说完，生机断绝。
楼云寒跪在废墟中，浑身颤抖。
“楼云寒。”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一个与自己容貌一模一样，却满身阴鸷戾气的“自己”。那人心口插着一柄剑——祁无妄的剑。
“看清楚了？”心魔指着胸口的剑，笑容扭曲，“这就是你选择他的下场。你以为他是你的依靠，是你的救赎？不，他才是你最大的劫！”
画面流转。
祁无妄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手中长剑滴血。他脚下，躺着楼景明、楼云轩，躺着所有楼云寒在乎的人。而他看向楼云寒的眼神，冰冷、陌生，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我乃化神转世，与你不过一时游戏。”幻境中的祁无妄淡淡道，“如今游戏结束，你该醒了。”
“不……不是这样……”楼云寒摇头，一步步后退。
“那该是怎样？”心魔贴近他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隐瞒身份，隐瞒实力，在你身边究竟图什么？图你的资质？图楼家的秘密？还是图……”
心魔的声音陡然尖锐：“图你这具皮囊，玩腻了便弃如敝履！”
楼云寒抱住头，额头星痕疯狂闪烁。
他能感觉到，心魔的话语正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背叛，被抛弃，被最信任的人推向深渊。
家族的血仇，弟弟的安危，父亲的嘱托……他本就背负着千斤重担。若连祁无妄都是假的，若连这份感情都是算计……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周围的废墟燃烧得更猛烈了。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灼痛传来，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放弃吧。”心魔的声音变得温柔，充满诱惑，“放下这些无谓的执念。楼家覆灭是注定，你改变不了。祁无妄的身份是谎言，你承受不起。不如就此沉沦，在幻境中，至少不用面对那些残酷的现实……”
楼云寒缓缓跪倒在地。
火焰将他包围，血雨将他浸透。他手中的玉简滚落在地，被血水染红。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
一点星光，忽然在他掌心亮起。
很微弱，却坚定不移。
那是祁无妄留在他体内的，一缕混沌灵力。灵力中，包裹着一道极其简单的意念，只有两个字：
**“信我。”**
楼云寒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心魔胸口那柄“祁无妄的剑”。剑身漆黑，却隐隐有混沌色的光泽流转——那是祁无妄独有的气息，是连心魔都无法完美模仿的本源烙印。
而真正的祁无妄，绝不会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
绝不会。
“你错了。”楼云寒缓缓站起，眼中重新燃起星辉，“他不会。”
心魔脸色一变。
楼云寒抬手，掌心星辉汇聚，化作一柄星光长剑。他剑指心魔，声音平静而坚定：“他会护我，纵使与天下为敌。他会信我，纵使我满身秘密。他会……”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纵使他真的是化神转世，纵使他真有千般算计，那又怎样？我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的他，而是真实的他。哪怕真实的他满身伤痕，哪怕真实的他背负过往，我也……”
星光长剑悍然斩落！
“照单全收！”
心魔在星光中尖叫、破碎。
两道金光，同时从问心镜中射出。
祁无妄和楼云寒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镜前。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完全散去的幻境余波，看到了深藏在眼底的恐惧与挣扎，也看到了……破妄而出后，更加澄澈坚定的光芒。
祁无妄伸出手。
楼云寒毫不犹豫地握住。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枷锁破碎了。不是问心镜的束缚，而是各自心中那道名为“怀疑”与“恐惧”的枷锁。
“你看到了什么？”楼云寒轻声问。
“看到了前世的我。”祁无妄回答，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也看到了今生的选择。”
“我也是。”楼云寒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看到了我最怕失去的东西，也看到了……我最不该怀疑的东西。”
星图中央，老者虚影再次开口：
“问心破妄，道心通明。过关。”
镜面泛起柔和的金光，将两人笼罩。金光中，他们的气息隐隐共鸣，修为竟同时精进了一小截。
而远处，影的猩红右眼死死盯着相握的两只手，黑色鳞片下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
“好一个情深意重……”他嘶哑低语，“等到了第二关‘战傀之阵’，本座倒要看看，你们这份情，能不能挡得住上古战傀的利爪！”
他的目光，落向问心镜后方——那里，三扇青铜巨门正在缓缓浮现。
门上分别刻着古老的篆文：
**战傀、悟道、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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