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出身富贵,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但他偏偏不爱读什么四书五经,自小便对医术感兴趣。
为了学习医术,他甚至还拜了郾城唯一的大夫为师,为此挨了他爹好一顿毒打。
齐二正经学过医,学的也一直都是诸如《六十病方》、《病源》、《诸病症侯》等状态医学的中医之术,他会给人把脉看诊,会粗浅针灸,会给人开方治病,而这些都是在不损伤人体器官的前提前。
因着是在边城,战场过后,经常会出现一些缺胳膊少腿的士兵,有些是敌人所致,有些则是自己不得不切,而这些活下来的人,那都是遭受过莫大痛苦了的。
不提切下来的痛,反正那碗大的伤口,都是用烧红的烙铁给直接烫平的。
所以即便齐二不认同这种动不动就言切人胳膊和腿的医法,但他也能理解。
在听到行一的话后,齐二并没有斥责他的诊断,反而过去和他理论了起来。
你为什么觉得对方的腿得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非万不得已,少了一双腿你可知道有何后果?你又可知这切人腿,稍有不慎便会害人性命?你有完全止痛之法?若无,你可知这人是能被活活痛死的?
行一被问住了。
那时的他大魏官话说得还不够好,结结巴巴,却也将自己的理由说了出来。
在得知齐二还是个大夫到时候,行一更是与他商讨起了医术。
也就这时,齐二知道了行一的来历。
他知道了大宛,知道了行一是大宛的国僧,知道了对方本是出国游历,结果却一路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知道了对方还在草原遇上了一支友好的小部族,是从对方口中知道了大魏的存在,于是跟着小部族学了半年大魏官话后,这才将将过来。
北胡有部族会说大魏官话,这事齐二不稀奇。
毕竟北胡年年都会过来,哪怕不是为了劫掠抢粮而开战,也会有胡商带着牛羊肉、皮毛、奶过来换物资,他们会大魏官话真的一点都不稀奇,若不会,那也别想着过来做生意了。
大宛是如何的,齐二没见过,无法评说,只能从行一时不时流露出的对大魏的羡慕和尊敬看出端倪。
定是没有他们好的!
北胡人都穷嗖嗖要来他们大魏讨生活,没道理比北胡还要靠西北的大宛能好了。
果然他们大魏才是真正的强盛大国!!
行一在郾城待了三月,只那一日是与齐二在聊。
而那一日,他们从医术聊到百姓,从百姓聊到民生,又从民生聊到君王……行一是大宛国僧,国僧是什么呢?
那是大宛一种特殊职业,也就是神职,兼职大夫。
然而行一虽然是国僧,但他本人却并不喜欢担任祭祀上天,向百姓传达上天旨意这个活儿。
他更喜欢单纯的为人治病。
偏偏百姓们都觉得他给人治病的手段也是神仙手段。
行一对于大魏的医术是向往的,他也想继续留在这儿学习医术,但可惜他出来太久了,且作为大宛国僧,这样偷偷摸摸窃取他国成果到底不够道德,会叫人看不起大宛的。
于是行一决定回去,告诉大宛王,在更东边有一个叫大魏的国家,他们十分强大,那里有着比大宛好上无数倍的东西,值得他们去学习借鉴!
行一要以大宛使者的身份重新来到大魏,要光明正大的面见大魏的君王,向大魏君王表达大宛友好而谦逊的态度,希望大魏君王能给他们一个学习借鉴的机会!
面对齐二的疑问,行一回了。
“此次,我是跟随大宛使臣前来拜访学习的。”
行一面露怀念羡慕之色,“一别四年,想不到大魏更加繁荣了,行一实在佩服。我在路上看到了报纸,知晓这边要举办医者大会,是以便慕名而来了。”
知晓行一是跟着大宛使臣前来的,齐二惊讶,“你就这样来了,那使臣呢?”
行一:“行一敬服大魏医术,如此盛事,不可不来,至于使臣,他们已经带着东西去拜见你们大魏君王了。”
这么说的时候,行一脸上半点害怕都没有。
反正这医者大会他是一定要的,他又不是正儿八经负责交谈的使臣,就是个跟着使臣团来的小人物,有他没他,不打紧。
至于回去后王会不会怪罪,行一不管。
大不了就是被卸了国僧的头衔。
反正王是不可能杀他的,杀了他,谁给王看病?
行一在心里皱了皱眉,有些懊恼。
早知道来时就该多带几个小弟子,让他们一起学医术,这样以后小弟子们回去就可以给王看病,而他自己就可以一直留在大魏学医了啊!
齐二闻言佩服不已。
早知他对医术痴迷,却不曾想这等大事当前,他居然也能舍了使臣团面见国君的机会,而跑来参加医学大会!
也是个医痴。
对于行一的到来,魏钰是很惊讶的。
他自然没有自大到认为大魏外面没有国家,只是在还没到预期的时候就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人,是个人都会觉得意外。
身为大魏的王爷,魏钰八皇子出面见了行一。
奇特的异域僧袍,外加格格不入的寸头,魏钰瞧着只觉亲切又久违,然而八皇子看了却十分惊奇。
他问行一,“你们大宛人的头发皆是如此?”
行一回:“不,只有国僧如此,其他人头发虽长,但不及大魏。”
八皇子若有所思,“也是,你们大宛在荒漠,那儿应该挺热,你们来时花了多长时间?”
行一:“两年左右。”
八皇子:“关外就没遇见北胡人的?”
“也有,不过咱们人多,又是特意前往大魏的使臣,那些部族倒不曾过分为难我们。”
看他八哥对大宛实在好奇,同行一二人一来一回聊着,魏钰也没插嘴。
他在一旁听着,也了解了不少大宛的风土人情,偶尔也会顺势说上几句。
半晌后,八皇子突然问道:“听人说你喜欢我们大魏的医术,为了参加医者大会,特意过来的?”
行一面容微红,谦逊笑道:“是,四年前,我曾误打误撞到过边关的郾城,有幸遇上了齐二公子,与他交谈过大魏医术……”
说起医术的时候,行一眼神有光,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叫人觉得哪怕是说一句医术不好都仿佛是在亵渎他的信仰般。
“大魏医术博大精深,令我十分倾慕,为此我特意回到大宛,向王诉说大魏的经历,叫王遣了使臣前来拜访学习。”
说到这儿的时候,魏钰坐直了身子,兴致盎然地问他,“听说你当时与人辩解,是想要将一人双腿砍下来救他?”
行一颔首,“是,那人双腿已腐,已不得动弹,毫无知觉,若不将其砍下,难保不会波及上身,是以我才要将其双腿砍下来。”
啧,这不就是典型的外科医生。
魏钰在医学院呆这么久,真就没瞧见哪个大夫能将砍腿说的这么自然的,多数大夫都对这个很避讳。
倒是不曾想外科苗子在大宛。
“在我们大宛,有一条大河,名曰恒河,那水中有吃人的猛兽,还有有毒的虫,常有人去河边打水时被猛兽毒虫所误伤,为了活命,切掉受伤中毒的地方,是常事,可是齐二公子却不这么认为。”
行一说话时,眼中带着不解和求知,“齐二公子说人会痛死,这我回大宛翻书时已经知道,但齐二公子问我可有止痛的药,这个我不知道,还有去掉那些受伤坏掉的肌理,明明是有效的,但为何齐二公子却无法接受?”
魏钰眼睛冒出了精光。
华佗啊这是。
留下他!
必须要留下他!
脑筋一转有了主意,魏钰和善的笑意就不自觉流出来了。
他道:“此事与大师无关,大师行走多年,当知道不同的地方,风土人情各不相同。”
行一颔首,地方不同,风俗亦不同,的确是如此。
“大宛多荒漠,想来治病的草药也少,定不如大魏地大物博,草药种类繁多,所以咱们有了病,很多都是找准了草药便能治好,比大宛来的方便。”
这个听着很有道理,行一反驳不了。
“咱们这儿自古就有句话,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意思是不能随意下刀的,尤其是这种一刀砍人腿的事,在大宛也许稀松平常,但在咱们大魏,不行。”
行一叹了口气,但转瞬他又振作起来。
“是,正是因为我瞧见了大魏医术高深,所以才想向你们的医者学习。”
“学把脉看病?”
魏钰笑着看向行一,“行一大师,咱们这儿的医术讲究望闻问切,学医不是一个简单事,你带着诚意,千里迢迢而来要学医学,我们自然欢迎,但其实依我看,你更该保留自己的医术经验,从而更好的钻研发挥啊。”
行一微愣,“我的医术经验?”
这话行一不懂,他的医术比不上这里的大夫,有何好保留的?再说钻研发挥,如何钻研发挥?
“对啊!”
魏钰眼睛亮晶晶地看他,问,“行一大师切过不少人的手脚了吧?”
行一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是,身为国僧,常有受伤的人向我求治。”
魏钰指着身上的双手双脚以及胸膛,又问,“那大师可知道这手脚里是个什么模样?可知道这人的五脏六腑又是何模样?”
行一被问得突然皱起了眉,“难道,不是血肉和骨头吗?”
“当然不是啦。”
魏钰冲他眨眨眼,“大师知道兔子吧,没吃过兔子,那瞧见过有人杀兔子吧,这兔子身体里还有脏器呢,缘何人的身体里没有呢?大师难道就不想知道人的脏器长什么样?”
行一面露思索,“……对,兔子也有脏器,山鸡有,马鹿有,都有,那人的脏器呢?”
像是被拂开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面纱,行一突然兴奋起来,激动地看向魏钰,“大魏医术高深,想来定是清楚人的脏器模样了,不知行一现在可否知晓!”
呵,这可真是高看他们了。
魏钰给过学院各种医书,也画过人体结构图,但那到底都只是图,学院的人只从书本看过,压根就没一个人想过真正去接触实物!
但魏钰能说实话吗?
他当然不能了。
人家都把大魏医术捧到这个地步,他说了岂不是要掉逼格。
魏钰想了想,翻开平板,说了“中医解剖第一人”王清任的事。
“啊,说来这都多亏了一位叫王清任的医者,他为了弄清楚肺腑的模样,特意去乱葬岗上观察尸体,还向刽子手请教……”
有些行一听不懂的地方,魏钰都特意解释过。
行一听得认真,魏钰也说得起劲,时不时还指指肺腑的位置,描述其功能。
行一听得眼睛都在发光。
而一旁的八皇子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听到魏钰描述乱葬岗那些尸体模样的是时候,他脸色差的几欲作呕。
这话题是怎么歪到这上面来的?!
眼下发生的一切对于现在的行一来说,真就是最好的写照了。
他从没有这般耳聪目明过,心口滚烫一片,就像是接触到了一片新天地一样,激动地叫人不知所措。
“行一大师,你的救人方法,叫外科,你这样的外科医者,在咱们大魏实在是与众不同。也不瞒你,在大魏,如你一般的医者实在是少,是以我希望你能留在大魏学习医术之余,也能继续钻研外科医术。”
魏钰:“医学院能够予你支持,不仅院中所有藏书都可阅览,甚至于也能帮你弄来尸体解剖,而条件,只需要你能留在大魏十年,教导学生外科之法。”
八皇子惊了,行一也诧异地看过去。
不过行一没有多犹豫,立刻就起身感激行礼。
“多谢贤王爷,我愿留在大魏学习医术,并精心钻研外科之法!”
至于他留在大魏,大宛那边王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大宛王?
大宛王是什么?
反正两地相距这么远,王还能飞奔过来找他麻烦不成?!
不管就好。
送别了行一后,八皇子看向魏钰,眼神谴责,“你真是什么人都不放过啊。”
魏钰瞅他一眼,“说啥傻话呢,这叫引进人才,我的花园可以允许残花败柳存在,但不能眼睁睁看着绝世好花开在别的园子里。”
人才,那是多多益善的,瞧见好的就得往自己怀里扒拉才是。
八皇子无语了,“你也不怕引狼入室。”
魏钰悠哉哉给自己倒了杯茶。
“引狼入室?不,只要我够强大,这世上将不会有狼的存在。”
很快,八月中旬的医者大会就到了。
大会是在医学院内部召开,只有医者能参与,但在医学院外,却是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都是来凑热闹的。
甚至连湖州商盟的人都来了。
商盟这边为什么会有人来,还不都是因为齐惕守抓到了商机。
他觉得到时候大会上讨论的医术问题,可以整理成册,记录下来,不管是解决了的还是没解决的,都写下来,然后摆去商盟卖……真他么是个小机灵鬼。
孩子懂事了,知道自己找商机给国库挣钱了,魏钰当然是欣慰外加支持的,甚至还破例给商盟派来的人在大会旁边安排了桌椅,让他们现场记录。
学院实验教室前面的空地上,桌椅上摆着以作展览的医用设备、用具。
“这是专业手套口罩,大夫看诊治病是用的,可以碰……”
一个医学院的学生笑着道:“这都是基础用品,很容易制作,不用担心损坏。”
刚刚想碰触的年轻人面色微红,谢过后小心拿起试了试,不对之处学生也会辅以指导。
医学生们是这次学院专门分配出来给大会做后勤的,每个人都穿着白色形似短打的衣服,腰间配一刻着“后勤人员”的木牌,右臂上绑着一写有“指导”二字的红布。
大会在操场那边,总有人不知道操场在哪儿,这就需要学生为其引路。
而大会在巳时召开,来得早的人也不必急着去操场,多有人去看学院展出来的医用品。
为人指路的一新生刚要去喝水,就听见左边传来嗷的一声。
似乎是教室那边?
那声音凄厉的啊,立刻就吸引了一大票听到的人。
尤其是正在执勤的医学生,赶忙就跑了过去。
然后,新生就听到执勤生大骂起来。
“哪个缺德得画了人体结构图的,都把人吓晕了!!”
新生眨眨眼,悟了。
人体结构图啊,那确实挺吓人的,他头回看见的时候好几晚都没睡着,生怕被谁把脏腑给掏出来了。
有人连忙去给晕倒的人做人工呼吸,还有人招呼周围人散开,不要围得太近。
人群退了退,都默默看着。
大家都是医者,瞧见他们在“嘴亲嘴”,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眉头紧蹙,还有的一窍不通。
“这是在做什么?”
“我从前看过xx期的医学报,上面就有写这种嘴对嘴的方式,叫什么,人工呼吸?这就是吧?”
“这人别是被吓死了吧,还是把脉看看吧。”
当然,多数医者都还是在讨论人工呼吸的可行性。
隐在人群的行一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救人场面,然后突然道:“他的手动了。”
一群人纷纷看过去。
“诶,动了动了,真的动了!”
地上的男人醒了,悠悠转醒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一脸崩溃。
他有意识,快醒的时候他意识再清醒不过了!
他被人亲了啊!
被一个男人亲了啊!!
竟然是个男人。
所幸医学生们很自觉,告诉了男人以及周围人原委。
医者们听到这就是人工呼吸,是急救之法后,都纷纷了然,叫男人赶快道谢。
男人一听就呸,“要不是他们在墙上画了那么可怕的东西,把人的五脏六腑还有肠子都给画出来了,我能被吓晕吗!”
周围人一听又热闹起来了,劝的,看热闹的,还有去找图的。
“什么?画了五脏六腑还有肠子,在哪儿?”
“画的又不是救你的人,你合该道谢才是。”
图就不远处的水泥墙上,拿白色的石灰画的,画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啊,至少瞧见的人都惊了。
“嘶——人的五脏六腑就长这样?!”
一时间,明明不是参观点的一面墙,瞬间就变成了人流打卡地。
不知道是学院哪个人画的,执勤生虽然头疼,但瞧见这画面,也不好直接擦了,只能安排两个人在周围看着,免得后面又有人被吓晕。
巳时将到,操场那边传来铜锣声。
一面目慈祥的老者走上了台,左手拿着一张纸,右手拿着一铜质的大号“喇叭花”,放在嘴边说话时,声音竟神奇的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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