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轩吐出一口烟,“拿给白侍君。”
浓呛的烟熏得太监险些没忍住咳嗽,赶忙低下头应是。
陆烬轩指尖捏着烟,面前摆着星球仪。
白禾有句话说得对,他的离开不能是仓促的落幕。他可以不在乎身份是否曝光,因为他拥有相对于这个世界而言绝对强大的实力,他时刻都能一走了之。而白禾不行。
“Horus,我真的很想带小白走。可是穿越虫洞……对他太冒险了。”
寝宫侧殿,白禾拆掉内阁转呈皇上的聂州急递,一目十行的看完,他的手不由颤了下,随即问来送信的太监:“皇上呢?”
“呃……皇上在御书房忙呢。皇上要奴婢拿给侍君您瞧。”
“皇上可有说别的?”
“并、并无。”
“你去禀报皇上,就说聂州赈灾银被劫,我到内阁去了。请皇上……”白禾顿了顿,“请皇上得空也来内阁走一趟。”
“是,侍君。”
白禾拾掇了自己一番,掩去眼神中的失落茫然,带着这份聂州急递——陆烬轩在聂州一手谋划的复仇来到内阁值房。
白禾畅通无阻的直接跨进值房的门槛,将信搁在次辅林良翰桌上。“聂州急递,赈灾银遭劫。诸位大人,召集内阁议事吧。”
林阁老拿起信看了,当场脸色一变,同为今日当值的孟大人好奇凑过来,也拾起信来瞧。
“臣聂州布政使欧阳金谨奏,户部拨聂州赈灾银款十万两白银解运津朐购粮……押银官员户部补聂州清吏司主事宋灵元报官银遭劫。现已着按察使司收押宋灵元解送京城……”孟大人读着读着便瞠目结舌,颤着手放下信,不敢置信地望着林阁老。“林大人,这……”
“侍君,这、这事皇上如何说?”林阁老急得冒汗。
“皇上尚在处理别的事,一会儿许是要来内阁。次辅大人不若先去召内阁诸位大人回来议事。”白禾故意说,“皇上心系灾民,向来重视聂州灾情,如今国库空虚,十万两白银于朝廷亦不是一笔小钱。此事恐怕……惹皇上大怒。”
林阁老和孟大人霎时倒吸一口凉气,赶忙唤人去通知罗阁老三人即刻进宫。
白禾便就在内阁值房留了下来——即使白禾这会儿要走,病急乱投医的林阁老也不会答应。
林阁老拉着白禾去一旁说话,问道:“侍君啊,臣对这宋灵元有印象,前些日子侍君还与臣提起过他呢。此人自入了户部,也算实心用事,踏实肯干。其策论实有建设,户部也算看重,否则怎会将他放到如今的聂州,如此……之地历练。臣没记错的话,这宋灵元与侍君亦有层渊源。所以这事……不知侍君怎么看?”
“林阁老呢?林阁老觉得赈灾银遭劫一事与宋大人干系如何?”白禾捧着茶盏施施然问。
林阁老一愣,很快会意过来,震惊道:“侍君的意思是赈灾银是宋灵元伙同匪寇劫走的?不可能!如今户部看重他,前途无量的仕途他不走,去图谋区区十万两?!”
白禾:“区区十万?”
林阁老猛然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找补:“臣、臣是觉得为生民立命、为君父分忧才是我等读书治学,寒窗苦读的理想抱负,钱财皆乃身外物,何苦为区区身外之物背离读书之人读书识理的初心!”
事实上十万两白银在内阁次辅这般的朝廷要员,肱骨重臣眼中,它就是区区罢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林大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您说读书人的初心抱负比银子更可贵,可在天下人眼里,熟贵熟贱不是你我说了算。”白禾浅抿一口茶,“皇上心如明镜。”
林阁老霎时面色发暗,手都在发颤:“皇上……皇上……”
“大启一年税收总共才几千万两,那十万两占了这千万两白银中的几成?十万两许是对一省、一国而言并非至关重要,可对一人、一家而言呢?我听闻宋大人家境贫寒,自从来了京城,常受温家帮扶,温家少爷时时带他外出参与诗会、聚会,结交旁人。那账……”白禾说,“可都是温少爷结的。”
林阁老面色更难看一分。
“林大人,您说这天下,是盼着升官发财的人多,还是忧国忧民的多?”
林阁老:“……”
林阁老已经不想说话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了,做官为的什么这种话还需要问吗!
“文官袍服上织禽,武官袍服上绣兽,穿上这身官服……唉。”林阁老叹了口气。
莫不是衣冠禽兽。
片刻后,内阁阁员齐聚值房,白禾坐列席其中,与众位当朝重臣围桌而坐。
尹大人左右一扫,问:“白侍君,皇上呢?”
白禾还没作答,陆烬轩便进了值房。
“聂州送来的人已经由诏狱接收了。”陆烬轩边说边到白禾身边落座,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进入正题,“案子是这个姓宋的勾结外人做的。”
内阁众臣惊愕:“外人?”
林阁老立刻问:“皇上!何谓外人?”
“曼达国的人。”陆烬轩瞥眼过来,“够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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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文官袍服上织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绣的是兽,穿上这身袍服,你我哪个不是衣冠禽兽。”——《大明王朝1566》
不知道大家到底喜欢看什么。是后宫戏还是前朝戏,朝廷内斗和跟洋人斗……不过我知道大家不爱看战争戏[笑哭]可是我本来计划开一条战争线,就是元帅在外打仗,小白在内主持内政的夫夫搭配模式……
呜呜,你们说一说到底爱看什么叭,这篇文太冷了,我不知道怎么救,不如大家直接提吧,我多写点你们爱看的QAQ感谢你们这一路不离不弃的追更。
陆烬轩一来就扔出一枚炸弹, 炸得内阁众臣脑子发蒙。
白禾则大感意外。如此仓促的说出宋灵元里通外国,内阁这群老狐狸信不了半个字。
他不由得去抓陆烬轩袖子,却在凑近间嗅到一股难闻而陌生的气味。
“皇上, 这是聂州按察使司审出的?”刑部尚书尹大人问。“可要刑部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复核共审?”
一向不爱给自个儿揽活的尹大人竟然主动讨差事。
“尹大人, 案犯既已由北镇抚司收押,自然由镇抚司来办案。”白禾说。
“白侍君。”尹大人不满道, “事情尚未查明, 怎可往朝廷命官头上安‘犯人’的名头?依照大启律例, 未定罪结案前,涉事官员如革除职务, 则称革员。”
陆烬轩敲敲桌子, “案子是朕查的, 人是朕抓的, 人赃并获。”
众人大惊。
陆烬轩瞥向尹大人:“小白说他是犯人, 有问题?”
林阁老的心已经拔凉拔凉了, 此时他所面对的问题不是真相究竟是什么, 而是选择——为保自己清流首领的威望去捞宋灵元,或是迅速切割宋灵元以保户部、清流不受牵连。
选择前者,他们清流必定要脱层皮。清流的势力遭到削弱。选择后者,他这个保不住下属的清流首领可能丧失人心, 清流变成一盘散沙,势力削弱。
不论为了自己的地位还是为清流一派着想,这都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林良翰进退维谷。
罗阁老瞥了眼沉默的次辅,慢吞吞问:“敢问皇上,是如何个人赃并获法?”
陆烬轩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扔到桌上,罗阁老面前。
罗乐身为首辅,本该当仁不让拆信查看, 可他瞄向了尹大人,“尹大人,你来吧。”
尹大人皱了皱眉,将信拿过来看,待他快速浏览完,“啪”地一下用力拍到桌上:“曼达国竟唆使宋灵元监守自盗,盗劫赈灾银充作向曼达国购买火器的费用!”
林阁老发出尖锐的惊呼:“什么?!买、买火器……”
“记得上个月朕去安平剿匪的事吗?什么水平的土匪能让朝廷正规军遭受大败,伤亡惨重?”陆烬轩起身离席,大步走向门口,朝外头摆手,“进来。”
“是!”
内阁值房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应和声,旋即二十名做聂州军士打扮的人排着队跨过门槛,在值房内门前列队排开,二十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内阁众臣。
罗阁老等人惊呆了,不解其意。林阁老甚至差点以为这些人是皇上叫来抓自己的!
“凌云。”陆烬轩唤了一声,锦衣卫指挥使立刻也进了值房。
凌云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便只躬身待命:“皇上!”
林阁老眼前发白,浑身冷汗,惊恐地望向白禾:“侍、侍君!”
白禾明知这番阵仗绝不可能是来对付林阁老的,却故意站起来,迎向陆烬轩,“皇上,林大人入朝二十余年,如今做到次辅,已是身居高位,何必冒险?我想林大人不会与勾结外国的案子有关。”
“小白讲得有道理。”陆烬轩牵住白禾回座位,侧了侧头说,“凌云,圣旨。”
“是。”凌云打开匣子,取出圣旨读道,“户部某官员疑与曼达国势力勾结,预谋私吞聂州赈灾款共计十万两白银,向曼达国间谍非法购□□、弹等军火武器。朕令:北镇抚司即刻施行抓捕,如缴获武器一律交给聂州军李征西部保管。”
户部某官员?
林阁老两眼一翻,彻底撅了过去。
“林大人!”
“次辅?!”
值房内一阵骚乱,陆烬轩一摆手,凌云就冲上去扶住林阁老猛掐其人中。
刚晕过去的林阁老又刷地睁眼,醒了过来。
“皇上,臣有罪!”林良翰着急忙慌跪下来,老泪纵横说,“臣为户部尚书,却不知户部中混入了此等卖国、谋逆之贼,臣御下不严、识人不明……臣请罪!”
林良翰在宦海沉浮几十年,来自同僚的黑锅必须再扔出去;来自上级的黑锅他从来不背;而皇上亲手扔来的锅不背也得背!
主动请罪是他今日唯一的选择。
陆烬轩压根不理他,“他们是当天跟着朕上山剿匪的人,来说说当时的情况。”
“是!”其中一人抱拳出列,将早就准备好的话说给内阁众臣听,“匪寇盘踞曲盘山建立据点,青壮年在三百人左右,拥有大启军队都没有的先进火器,训练有素,并不像一般土匪好勇斗狠,进退皆有指挥……”
“我们在匪寇据点搜出了几封与朝廷某官员往来的书信,其中一方署名‘门罗’。”士兵说完便归队。
凌云此时接话:“根据书信内容,北镇抚司查知,此门罗乃是曼达国人,一年前起出现在聂州地界活动,背地里扶持清风寨土匪,为他们提供兵器。上月,主导策划抢劫朝廷赈灾银。不巧撞上皇上为接白侍君而亲自到安平,这次计划失败,且被皇上察觉了端倪,进而命臣等暗中调查。”
在凌云的口中,曼达国早就看上了这十万两赈灾银,第一次策划的行动是由曼达国所组织控制的清风寨土匪实行,但因为陆烬轩的碰巧出现而挫败。第二次行动就是不久前由宋灵元运银去邻省购粮的机会。
“皇上命臣等暗中跟随宋灵元的押银车队,果然在车队行到聂州与津朐交界地时出事了。”凌云说,“臣等立即遵照皇上密旨实行抓捕,不过宋灵元拒不承认与曼达国人勾结。因有皇上旨意在前,聂州布政使并不知内情,是以他以赈灾银遭劫,押运官员渎职的名义着按察司收押并押解京城。”
这样的说辞就能解释为什么人刚押到京城就被北镇抚司给接收了。
从头到尾这个案子就是由皇上亲自督办的。
林阁老面色灰败,他已经意识到,现在的他无论是自请罪还是拼命与宋灵元撇开关系都无济于事了。
他抬起头,仰望着他们年轻的君父,“皇上,臣有罪……臣自请、请……革去……”
“皇上。”白禾忽然打断道,“户部内有此等逆贼,林大人为一部堂官,确有失察之责。应予以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林良翰及内阁其他人全部猛地看向白禾。
陆烬轩沉沉的目光盯了林阁老一会儿,没有说话便就这么走了。
凌云赶紧带着聂州士兵离开。留下几位内阁大臣面面相觑。
孟大人急忙问白禾:“侍君,皇上这是……何意啊?”
白禾来到仍旧跪地的林阁老跟前,道:“皇上未有斥责,便是同意只罚俸,林大人,起来吧。”
“哎,快起来快起来。”孟大人热心的上来扶人。
明明看上去逃过一劫,林良翰却神情低落,眼中仿佛没了神光。
白禾从内阁值房出来, 一打眼就看见陆烬轩站在外头宫道上。
“皇上。”白禾快步上前,低低唤了一声。
陆烬轩回头看他,手向他伸来。
白禾习惯性的递出手, 准备与陆烬轩牵手。谁料陆烬轩突然收回了手。
白禾一愣, 怔怔望着他。
陆烬轩却只有一句:“抱歉。”
“皇上?”
“去司礼监还是回去?我送你。”陆烬轩瞥眼抬着肩舆跟在后边的太监们,“算了, 你坐这个。”
陆烬轩烦躁的揉了下额头, 转身就要独自离开。
“皇上!”白禾慌忙抓住他宽大的龙袍袖子, “我想走一走,皇上能不能陪陪我?”
陆烬轩:“……嗯。”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
即便如此白禾也不愿松开拽着陆烬轩袖子的手。他只能珍之重之的去细细体味这短暂的相处, 将这个给他希望又亲手砸碎了它的男人深深刻印在心底。
“回寝宫吧。你需要多休息。”
白禾漾起浅浅的笑容, “我想去御花园看看花。”
“……”陆烬轩, “好。”
从外宫到御花园的路不算短, 陆烬轩放慢了步伐, 陪着白禾在这个局势日渐紧张的时候漫步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中。随行宫人及侍卫默默向后退, 与主子们隔了段距离缀行。
内宫门的锁被解开, 陆烬轩第三次踏进后宫。
一直极其抗拒陆烬轩来到后宫的白禾今日一反常态,主动邀陆烬轩来御花园赏花。
白禾看着花园里他说不出的名字的鲜妍花朵问:“哥哥喜欢哪种花?”
陆烬轩说:“百合。”
白禾便笑了起来,“我不喜欢花。不论如何娇艳的花,终有败落凋零之时。”
陆烬轩看向白禾。
其实他也不喜欢花。
陆元帅根本就不是个会欣赏花草之美的人。然而现在, 有一株小百合在他心里扎了根。他亲手为它浇水、施肥;他将它视为所有物;他正在克制着将它据为己有的卑劣欲望。
“花开花谢,四季伦常。是以在常人心中,花谢了便谢了,明年它还会再开。无人在乎下一次开放的花已不是曾经的那一朵。”白禾紧紧抓着陆烬轩的袖子,将袖口绣的龙纹抓得生了皱,“我也喜欢百合,可我想要一朵不会凋零的花, 哥哥有办法么?”
一时间,虫鸣、鸟叫、风声全部消失,精神力屏障结成的无形的笼中,是两个被奇妙的命运连结在一起,却也被命运无情嘲弄了的人。
“小白。”陆烬轩垂眼看着自己被拽到变形的袖子,低声说,“幼崽长大了就要离开父母。过渡的保护和掌控只会让双方逐渐积累矛盾,直到矛盾再也无法弥合的那一天,积聚的情绪彻底转化为怨恨。我第一次养孩子,犯了很多错。我已经意识到错误了,我……全部是我的错,你可以恨我,但我必须纠正错误。”
“啪嗒”。
滚烫的泪珠落在陆烬轩的袖子上。
白禾走近一步,抱着陆烬轩的腰埋在他怀中说:“你再问我一次好不好……再问一次我愿不愿意跟你走……”
初见之时,陆烬轩问白禾要不要和他走,逃离这座皇宫囚笼。
那时的白禾冷漠拒绝了。
陆烬轩叹气。
“你现在是受了我的误导。”这一次,拒绝的人变成了陆烬轩。他温声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清醒了……你会恨我。”
“不会!”白禾急切反驳。“绝不会!你分明说我长大了,我已经长大了,我很清醒……哥哥,我不可能恨你……”
“白禾。”陆烬轩用袖子擦去白禾的眼泪。“你不明白。”
白禾嗅到了陆烬轩衣服上沾染的难闻的烟草味,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味道,就像他其实很多时候都不懂陆烬轩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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