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妄沉默。
他当然知道那些杀手可能还在附近徘徊。将这个人赶出去,他或许能暂时撇清关系,但若此人被抓,很难保证不会供出他的存在。届时,麻烦依旧会找上门。
留下他?同样是个巨大的隐患。此人身份不明,仇家势力不明,留在这里,就等于在身边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雷。
利弊在祁无妄脑中飞速权衡。
楼云寒观察着他冰冷的神色,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他捂着腰腹间不断渗血的伤口,轻轻吸了一口冷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阁下……似乎很怕麻烦?”
祁无妄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楼云寒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请阁下放心,楼某绝非恩将仇报之人。今夜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要……只要楼某能渡过此劫,日后必有厚报。”
他的话语诚恳,眼神也显得无比真挚。但祁无妄在他眼中,看不到丝毫属于落难者的乞怜,反而更像是一种……平等的交易邀请。
“厚报?”祁无妄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如今自身难保,拿什么报?”
楼云寒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问,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莫名有些耀眼的笑容,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属于他原本身份的矜傲与自信:“就凭……我姓楼。就凭……我能看出,阁下绝非凡俗,困于此地,不过是龙游浅水。”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祁无妄手中的柴刀,以及他方才站立的位置,补充道:“方才阁下出手,招式返璞归真,对时机的拿捏、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更难得的是……那份煞气。”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神秘:“若非历经百战,屠戮万千,绝无可能凝聚如此纯粹的杀意。阁下这具身体……似乎与阁下的‘本质’,颇为有趣。”
祁无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此人……好毒辣的眼光!
他竟能从自己那看似简陋的出手间,看出如此多的东西!不仅点破了他实力与身体不匹配的诡异之处,更是隐隐触及了他最大的秘密——那属于化神修士的灵魂本质。
这份观察力与心智,绝非普通世家公子所能拥有。
危险。而且,是极其聪明的那种危险。
祁无妄心中的忌惮更深,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妙的、遇到“同类”的感应,却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讨厌麻烦,但更讨厌不受控制的麻烦。眼前这个人,显然不属于容易掌控的那一类。
见祁无妄沉默不语,眼神愈发冰寒,楼云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也可能过犹不及。他适时地流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阁下……若觉楼某是负担,楼某……即刻便走,绝不敢……连累恩人……”
说着,他竟真的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着要向院门口挪去。只是那速度,慢得可怜,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仿佛随时会倒下。
苦肉计。
祁无妄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但他同样知道,这苦肉计的背后,是真实到无法作伪的重伤。
就在楼云寒即将走出第三步,身形一晃真的要栽倒时,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寒意,却异常稳定,如同铁钳般止住了他倒下的趋势。
楼云寒愕然抬头,对上祁无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闭嘴,别动。”
祁无妄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任何情绪。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楼云寒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眉头紧锁。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
一个可能后患无穷,但在当下,似乎是唯一能暂时控制住局面的选择。
他半扶半拖着楼云寒,走向那间破败的柴房。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足够有效。
“处理掉痕迹。”在进入柴房前,祁无妄回头,对不知何时悄悄出现在院门口、已经吓傻了的阿土,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阿土一个激灵,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脸色惨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飞快地跑开去找工具。
**吱呀——**
柴房的门被关上,将风雪与血腥暂时隔绝在外。
昏暗的油灯下,祁无妄将楼云寒丢在干草堆上,仿佛丢下一件多余的行李。他自己则走到角落,拿起之前捣药的瓦罐和剩余的草药,开始沉默地准备。
楼云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少年在昏黄灯光下专注而冷漠的侧脸,感受着柴房内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井然有序的气息(藏好的药材,叠放整齐的干草),唇边那抹虚弱的笑容,渐渐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如同猎人找到目标的意味。
他赌对了。
这位神秘的“恩人”,虽然冷漠,虽然警惕,但并非真正铁石心肠之辈。至少,在他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或者说是威胁?)以及……足够的可怜之后。
“恩人……”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
“我叫祁无妄。”祁无妄头也不回,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别再叫恩人。”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仿佛背负了某种不必要的因果。
“祁……无妄。”楼云寒从善如流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轻轻碾过这三个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随即,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温润如玉的笑容,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好,无妄。”他从善如流,语气自然得仿佛相识多年,“那往后,便有劳了。”
祁无妄捣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冷冷地瞥了草堆上那个笑得像只狐狸一样的家伙。
他开始怀疑,自己救下的,恐怕不是麻烦,而是一个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第7章 疗伤与试探,各怀鬼胎
柴房的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困在了这方狭小的空间里。
唯一的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将祁无妄本就冷硬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深邃难明。他背对着楼云寒,沉默地将捣碎的草药放入瓦罐,又添了些许冷水,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仿佛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程序。
楼云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尽量调整着呼吸,以减少伤口被牵扯的剧痛。他的目光却并未因伤痛而涣散,反而如同最精细的刻刀,细细描摹着前方少年的每一个动作。
那动作,绝非寻常山野少年所有。精准,利落,没有丝毫冗余,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规范。就连捣药时手腕起伏的弧度,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还有这柴房……看似破败,但干草堆叠整齐,杂物摆放有序,甚至那几株被小心存放的草药,都显示出主人极强的条理性和掌控欲。
这绝不是一个灵脉尽毁、备受欺凌的“废柴”该有的样子。
“祁……兄,”楼云寒斟酌着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柔软,“救命之恩,云寒无以为报。他日若能……”
“不必。”祁无妄头也不回,冷硬地打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救你,非我所愿。你若真念及此,伤愈之后,立刻离开。”
他的话如同冰锥,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楼云寒试图营造的、带有未来期许的感恩氛围。
楼云寒眸光微闪,并未因这直白的驱赶而露出半分不悦,反而从善如流地应道:“是,云寒明白,绝不敢多做叨扰。”他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试探,“只是……观祁兄身手气度,绝非池中之物,为何会屈居于此等……简陋之地?”
祁无妄捣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就知道,这个心思缜密的“麻烦”绝不会放过任何探究的机会。
“与你无关。”他的回答依旧简洁冰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他将捣好的、散发着苦涩清气的药泥置于一旁,然后转身,走到楼云寒面前,蹲下身。他的目光落在楼云寒腰腹间那道最为狰狞的伤口上——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兵器上淬了毒。
“衣服,解开。”祁无妄命令道,语气没有任何旖旎,如同在对待一块需要修理的木料。
楼云寒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绯红,并非羞赧,更像是失血过多下的生理反应。他并未忸怩,修长却染血的手指颤抖着,艰难地去解早已被血污和冰冻黏连在伤口上的衣襟。
动作缓慢而笨拙,额角因用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愈发惨白。他低垂着眼睫,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脆弱而无助。
祁无妄冷眼看着,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他知道这人在演戏,演一出“柔弱可怜、无力自理”的戏码,试图激发他哪怕一丝的怜悯。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戏演得很真,因为伤势是真的。
终于,衣襟被勉强解开,露出其下更加触目惊心的伤口。除了腰腹的重创,肩头、手臂还有数道深浅不一的刀伤。
祁无妄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伤口边缘。
楼云寒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出于对疼痛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戒备。
祁无妄的指尖在离伤口半寸处停下,抬眼,对上楼云寒那双此刻水汽氤氲、却难掩深处审视的凤眸。
“怕?”他冷冷地问,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
楼云寒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身体,露出一抹虚弱的、带着自嘲的笑:“祁兄说笑了。比起死,这点痛……算不得什么。”他主动将身体往前送了送,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有劳祁兄。”
祁无妄不再多言,指尖落下。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温柔,直接按压在伤口周围,检查骨骼和毒素蔓延的情况。剧烈的疼痛让楼云寒瞬间闷哼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检查完毕,祁无妄拿起准备好的清水(融化的雪水)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开始清理伤口。冰冷的水触碰到翻卷的皮肉,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二次折磨。布帛擦过伤口,带走污血和部分凝固的血痂,过程粗暴而直接。
楼云寒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浸透了内衫,但他始终紧抿着唇,只有偶尔从齿缝间泄露出的、极轻的抽气声,证明他正承受着何等痛苦。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祁无妄的脸。
他看到少年在处理伤口时,那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眼神。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全然的、解决问题的专注。仿佛在他手下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需要修复的物品。这种绝对的冷静,比任何凶神恶煞都更让人心惊。
清理完毕,祁无妄拿起那碗捣好的药泥。就在他准备敷药时,楼云寒忽然轻声开口,气息微弱:
“祁兄……似乎,精通药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碾碎的、并不算稀有的草药,“以此‘紫须根’为主,辅以‘清心花’镇痛,‘止血草’收敛……药性搭配倒是精妙,只是……‘紫须根’性烈,直接外敷,恐会刺激伤口,加剧疼痛……”
祁无妄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楼云寒。昏黄的灯光下,对方那双因疼痛而湿润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映出他的倒影,里面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竟然认得这些草药?还懂得药性?
一个被追杀的世家公子,不仅眼光毒辣,竟还通晓医术?
祁无妄的心中,对楼云寒的危险评估,再次上调了一个等级。
“闭嘴。”祁无妄冷冷吐出两个字,手下动作却未停,依旧将药泥敷了上去。只是这一次,他的指尖在触及伤口时,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的灵力,如同最纤细的丝线,悄然渡入,精准地封住了伤口周围的几处痛觉神经。
那预料中火烧火燎的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麻木感,迅速缓解了之前清理伤口带来的折磨。
楼云寒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笑意。他乖顺地不再言语,任由祁无妄动作利落地为他包扎好伤口。
处理完一切,祁无妄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水盆边,仔细地清洗着手上沾染的血污。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峭,仿佛刚才那细微的、近乎怜悯的举动从未发生。
“你体内的毒,不算棘手,但需特定药物化解。”祁无妄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明日,我会设法。”
楼云寒靠在草堆上,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清凉和身上被细心盖上的、带着皂角清味的薄被(那是祁无妄自己唯一的一床),唇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偷腥成功的猫。
他看着祁无妄冷漠的背影,轻声地,如同自言自语,又如同某种宣告:
“祁无妄……我好像,真的缠上你了。”
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雪呜咽中。
但祁无妄清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柴房内,灯火如豆,映照着两个同样心思深沉、在绝境中偶然交汇的灵魂。一个试图推开,一个步步紧逼。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8章 各取所需,暗夜下的交易
清晨的第一缕熹微透过柴房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风雪暂歇,但寒意更甚,呵气成霜。
祁无妄早已醒来,正盘膝坐在干草上,指尖萦绕着那缕微弱的灵气,尝试冲击另一条细微的支脉。经过一夜休整,透支的灵力恢复了些许,但距离彻底修复这具身体,仍是遥遥无期。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草堆上依旧昏睡的人。
楼云寒的状况并不好。昨夜后半夜,他发起了高烧,苍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着眉头,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
“父亲……不要……信他……”
“楼家……不能倒……”
“冷……好冷……”
破碎的词语,夹杂着深沉的痛苦与不甘。
祁无妄面无表情地听着。楼家?看来这麻烦的根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家族内斗?仇家追杀?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无尽的漩涡。
他起身,走到楼云寒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伤口感染,加上毒素未清,引发的高热若持续下去,足以要了他的命。
祁无妄收回手,眼神冷漠。
他大可以不管不顾,任其自生自灭。一个来历不明、仇家强大的将死之人,死了,或许才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楼云寒即使昏迷也依旧紧握的拳头上,落在对方那身虽破烂却难掩华贵的衣袍碎片上,更落在昨夜对方那双洞悉一切、闪烁着精明与求生欲的凤眸上。
“就凭……我姓楼。就凭……我能看出,阁下绝非凡俗……”
昨夜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
这个人,看出了他的不凡,或许……也能提供他目前急需的东西——资源,信息,乃至离开这个偏僻之地的途径。
救活他,是一场赌博。但一个可控的、且可能带来回报的“麻烦”,比一个不可控的、死去的麻烦,或许更有价值。
利益权衡之下,祁无妄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解毒的药材。楼云寒所中之毒,名为“蚀骨青”,并非无解,但需要几味特定的草药,其中最主要的是“蛇涎草”和“清心三叶莲”。这两种药材不算特别稀有,但在这青石镇,也并非随处可见。
他必须去镇上的药铺一趟。
简单用冷水擦拭了一下脸,祁无妄将柴刀别在腰后,又将那枚青色玉佩贴身藏好。他看了一眼昏睡的楼云寒,略一沉吟,动手将对方往干草堆更深处挪了挪,并用一些杂物稍作遮掩。
“若我回来前你醒了,不想死就别出声。”他对着昏迷的人冷冷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见,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柴房。
院外,阿土已经按照吩咐,粗略地清理了血迹,积雪覆盖了大部分痕迹。见到祁无妄出来,阿土瑟缩了一下,小声说:“无妄哥,外面……好像还有生人在转悠。”
祁无妄眸光一凛,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身形融入清晨稀薄的雾气中,向着镇东头的“百草堂”走去。
青石镇的清晨,已有零星的摊贩开始忙碌。祁无妄刻意避开主街,选择穿行在狭窄的巷弄中。他的神识维持在周身三丈范围,如同无形的触角,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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