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云寒点头,在祁无妄的搀扶下站起。他试着运转灵力,筑基大圆满的境界已然稳固,只是颇为虚浮,像是强行吹胀的气球,内里空空荡荡,需要时间夯实。而星罗阵盘在他起身时自动从怀中飞出,悬于他身侧,盘体上多了一些细密的、与星碑碎片同源的黑色纹路,气息更加内敛深邃。
两人辨认方向。祁无妄凭借对灵脉走向的模糊感知和太阳的位置,判断出他们此刻应该在南境西北部,靠近“黑风山脉”的边缘地带,距离天衍宗所在的“栖霞山脉”约有万里之遥。
以他们目前的状态,驾驭飞剑长途飞行风险太大。祁无妄当机立断,决定先徒步走出这片荒山,找到最近的修士聚集地,再设法联系宗门或购买代步工具。
接下来的路途,艰辛异常。
楼云寒神魂受损,无法长时间集中精神,行走一段便需要休息。祁无妄伤势更重,却始终走在前面,用剑劈开荆棘,探查前路,在险峻处回头伸出手。他从不催促,只在楼云寒脸色过于苍白时,默不作声地递过自己仅存的几颗固本培元丹药。
夜晚,他们寻山洞或背风处歇息。祁无妄布下简单的预警禁制,自己则靠坐在外侧,长剑横于膝上,闭目调息时也留着一分心神警戒。楼云寒看着他映着篝火、显得格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偶尔因内腑疼痛而微蹙的眉心,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第三日,他们幸运地遇到一支进山采药的低阶散修小队。祁无妄用几株在古境外围随手采集、但对筑基期修士颇有价值的灵草,换取了详细的地图和一些补给,并得知此地名为“霜寂岭”,距离最近的修真坊市“流云集”还有三百里。
又跋涉两日,流云集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座依托小型灵脉建立的坊市,规模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祁无妄没有选择耗时耗力的公共飞舟,而是直接找到坊市中信誉最好的一家商会,亮出天衍宗真传弟子的身份令牌,花费一笔不菲的灵石,租用了一艘速度最快的私人小型飞梭。
飞梭破空,将霜寂岭的荒凉远远抛在身后。
梭舱内,祁无妄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全力运功疗伤。楼云寒则握着星罗阵盘,一边温养神魂,一边尝试消化脑海中浩如烟海的传承信息。
五日后,栖霞山脉熟悉的轮廓在天边浮现。
当刻有天衍宗标识的山门遥遥在望时,值守山门的弟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祁无妄和楼云寒,但……又不太像。
两人皆是一身风尘仆仆、破损不堪的法袍,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尤其是祁无妄,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掩饰的血腥气和经久不散的寒意。可他们的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沉静,沉静之下,是历经生死劫难后淬炼出的、凛冽的锋芒。
“祁师兄!楼师兄!”值守弟子惊呼,“你们……这是怎么了?”
“古境之行,遭遇变故。”祁无妄言简意赅,声音因伤势和疲惫而低哑,“速通传执法堂与丹峰。”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天衍宗内炸开。
*祁无妄和楼云寒重伤回归!*
*疑似从陨星古境生还!*
*古境内出现惊天变故,其他宗门弟子伤亡惨重!*
一道道流光从各峰飞起,迅速汇聚向山门处。
最先赶到的是执法堂的执事和一队气息肃杀的弟子。为首的是执法堂一位金丹后期的长老,面容严肃,目光如电,扫过两人时,眉头紧锁。
“随我来。”他不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托起两人,化作遁光直飞宗门核心区域的“问事殿”。
问事殿内,气氛凝重。除了执法堂长老,阵峰和剑峰也各有一位长老到场,丹峰的执事带着药箱候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形容狼狈却脊背挺直的两人身上。
“将古境内发生之事,详细道来。”执法堂长老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祁无妄上前半步,将楼云寒隐隐护在身后,开始讲述。他的叙述清晰、冷静,条理分明:从进入古境,到三关考验,再到最后传承降临、各方势力争夺、以及……那只撕裂天穹的恐怖魔手。
他隐瞒了部分关键细节——比如自己前世记忆带来的经验,比如楼云寒获得的星衍宗核心传承《周天星衍诀》的全貌,比如金翎的真正身份和牺牲的具体过程。他只说金翎是一只有稀薄空间血脉的灵雀,在危机时刻本能爆发,将他们随机传送走,而灵雀也因此力竭而亡。
关于那只魔手,他描述了其威势和特征,但并未提及“噬灵魔尊”这个名字,只说是上古魔物的恐怖投影。
即便如此,殿内长老们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堪比化神甚至更高层次的魔物投影?”阵峰长老倒吸一口凉气,“上古陨星古境,竟还封印着此等凶物?”
“星衍宗传承现世……”剑峰长老目光复杂地看向楼云寒,又看向祁无妄,“你们二人,得到了多少?”
楼云寒此时已恢复了些许气力,他上前一步,与祁无妄并肩,将星罗阵盘托在手中。阵盘银光流转,散发出纯正浩大的星衍气息,做不得假。
“晚辈侥幸,得星衍宗核心传承信物‘星罗阵盘’认主,并在无字星碑前获得部分传承感悟。”楼云寒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沉稳有力,“古境崩塌前,晚辈亦带出部分星衍宗基础典籍与阵法要诀拓片。”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他在寒潭边,忍着神魂剧痛,将传承中一些不涉及核心、却对宗门阵法发展大有裨益的基础理论记录下来的。同时,祁无妄也奉上了几件在古境中获得的、不算最顶尖但足够珍贵的天材地宝和几件古法器。
执法堂长老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中精光爆闪!即便只是基础理论,其精妙深邃之处,也远超市面上流传的诸多阵法典籍!他深深看了楼云寒一眼,目光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此事关系重大,你二人立下大功。”他缓缓道,“这些物品,将计入你们二人贡献,具体数额由贡献堂核定。楼云寒,你既得星衍宗核心传承,宗门自会对你加以保护,但也望你勤加修习,不负此番机缘。祁无妄……”
他的目光落在祁无妄身上,带着审视:“你在古境中表现,据生还的其他门派零散弟子带回的只言片语,似乎……远超筑基期应有的实力?”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祁无妄面色不变,拱手道:“弟子于古境问心关与战傀阵中有所感悟,剑意略有突破,危急关头潜能激发,方侥幸支撑。归根结底,是古境特殊环境与生死压力下的爆发,如今回归,修为仍是筑基大圆满,且伤势沉重,不敢言‘远超’。”
他说得不卑不亢,理由也合情合理。剑峰长老闻言,脸色稍霁,他本就欣赏祁无妄的剑道天赋,此刻更是开口道:“无妄于剑道一途确有超凡悟性,古境险地,激发潜力也是常事。当务之急,是让他们二人尽快疗伤。”
执法堂长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你二人先往丹峰疗伤,待伤势稳定,再行细问。今日之事,列为宗门甲等机密,不得外传!”
“是!”
两人被丹峰执事引往丹峰。
他们离开后,问事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星衍宗传承现世……”阵峰长老喃喃,“南境,怕是要起风了。”
“不仅仅是南境。”执法堂长老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仿佛穿透了护山大阵,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中州、北漠、东海……那些真正的大势力,恐怕很快就会闻到味道。楼云寒这孩子……福祸难料啊。”
剑峰长老冷哼一声:“既是我天衍宗弟子,得了机缘,宗门自当护他周全!难道还要将传承拱手让人不成?”
“护,自然要护。”执法堂长老收回目光,语气深沉,“只是这护持的代价,以及他自身能否在漩涡中站稳……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与此同时,祁无妄和楼云寒在丹峰弟子安排下,入住相邻的两间高级疗伤静室。**
**静室石门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楼云寒靠坐在玉床上,看着丹峰弟子送来的、摆在面前的珍稀疗伤丹药和安神香料,却毫无服用之意。他只是握紧了怀中那个小小的布包,目光怔怔地望着虚空。**
**隔壁静室,祁无妄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疗伤。他取出了那枚星碑碎片,漆黑的碑面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碎片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银色纹路,悄然闪过。**
**那纹路的形状,像一片羽毛。**
**当晚,一道传音符悄然飞入祁无妄的静室。**
**符中传来剑峰峰主平静无波的声音:**
**“无妄,伤愈后,来剑峰大殿一趟。”**
**“关于你在古境中斩出的那一剑……为师有些疑惑。”**
**“那一剑,不太像筑基期能斩出的。”**
丹峰的疗伤静室,灵气氤氲,药香馥郁。
祁无妄盘膝坐在温玉床上,闭目调息。胸骨断裂处已被丹峰长老亲手接续,敷上了“续骨生肌膏”,清凉的药力丝丝渗入,带来麻痒的愈合感。经脉的灼痛在数种高阶丹药的滋养下也渐渐平息,混沌灵力自主运转,缓慢修复着最深处的暗伤。
但真正的疲惫,来自神魂。
古境最后一幕——金翎焚身、魔手遮天、空间崩碎——如同烙印,反复在识海中闪现。每一次闪现,都带来冰冷刺骨的余悸,以及更深沉、更压抑的……杀意。
对那只魔手的,对幕后黑手的,对命运无常的。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的黑,不见半点波澜。目光落在静室角落摆放的传音符上,符箓表面,剑峰峰主留下的那缕剑气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锐意。
“不太像筑基期能斩出的……”
峰主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祁无妄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该来的,总会来。
他没有立刻前往剑峰,而是继续调息了足足三日,将表面伤势稳定到七成,气息也调整到筑基大圆满的“正常”水准,只是眉宇间那份重伤初愈的虚弱,却未刻意掩饰。
第四日清晨,他换上干净的剑峰真传弟子法袍,束发佩剑,推开了静室石门。
楼云寒的静室就在隔壁,石门紧闭,门上流转着淡淡的星辉阵纹——那是他在自行布阵隔绝内外,显然仍在全力消化传承、稳固境界。祁无妄在石门前驻足片刻,指尖轻触那冰凉的阵纹,感受着其中稳定而略显急促的灵力波动,确认楼云寒并无大碍,这才转身离开。
剑峰,孤绝于群峰之上,如一柄倒插向天的巨剑。
山势陡峭,常年笼罩在凛冽的剑气与云雾之中。祁无妄御剑而上,越是靠近峰顶,周身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沉重。那不是阵法压制,而是历代剑峰强者残留于此的剑意、剑念、剑魂,无形无质,却足以让心志不坚者剑心崩碎。
他神色如常,体内混沌灵力自然流转,将外界剑意带来的压迫悄然化解、吸收,化为滋养自身剑意的养分。前世他已是剑道巅峰之一,这些驳杂的残留剑意,于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
峰顶,剑殿。
殿宇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粗犷,通体由未经雕琢的黑色巨石垒成,线条硬朗,唯有檐角如剑指天。殿前广场平整如镜,隐约可见无数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浅不一,新旧交错,无声诉说着此地曾有过的无数次切磋与论剑。
祁无妄在殿外十丈处按下剑光,步行上前。
“进来。”殿内传来峰主的声音,平淡无波。
推开沉重的石门,殿内光线略显昏暗。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中一张巨大的黑色石案,案后坐着一位灰袍老者。
老者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眉间一道竖痕,仿佛常年蹙眉所致。他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外泄,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与整座剑峰、与殿内无处不在的森然剑意融为一体。
他便是天衍宗剑峰峰主,凌绝霄。元婴后期大修士,南境公认的剑道巨擘之一。
此刻,凌绝霄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玉简,正是祁无妄上交的那份“古境所得”记录。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多谢峰主挂怀。”祁无妄行礼,语气恭谨。
“坐。”
祁无妄在石案下首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凌绝霄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祁无妄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却如同最锋利的剑,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深处。
“古境之事,执法堂已有定论,你与楼云寒立下大功,宗门自有嘉奖。”凌绝霄缓缓开口,“今日唤你来,只论剑道。”
他放下玉简,指尖在石案上轻轻一点。
“嗡——”
殿内空气微震。
一道虚幻的剑影,自虚无中浮现,悬于半空。剑影极其模糊,却依稀可辨其轨迹、其锋芒、其蕴含的那一丝……斩破一切的凌厉意境。
正是祁无妄在古境中,为护楼云寒、惊退魔修时,斩出的那道超越境界的剑意留影!
不知被谁,以何种手段记录了下来,此刻在凌绝霄手中重现。
“这道剑意,”凌绝霄看着祁无妄,眼神深邃,“其‘意’之纯粹,其‘势’之决绝,其‘理’之幽深,已初具‘剑意通明’之象。寻常金丹剑修,苦修百年也未必能触摸此境。而你,祁无妄,筑基大圆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告诉为师,你是如何做到的?”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那道虚幻剑影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
压力如山。
这不是质问,而是探究。一位浸淫剑道数百年的元婴大修士,对超出常理之事,最本能的探究。
祁无妄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抬起头,迎向凌绝霄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深处却藏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复杂:“回禀峰主,弟子不敢隐瞒。此剑意,确非弟子此前所能企及。”
“哦?”凌绝霄眉梢微挑。
“古境‘问心关’与‘战傀阵’,于弟子而言,非同寻常。”祁无妄声音平缓,开始叙述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问心幻境中,弟子历经红尘百态,看遍生死轮回,心念几度沉浮,最终勘破虚妄,明见本心。此为一‘悟’。”
“战傀阵中,九具金丹战傀围攻,生死一线。弟子灵力将尽,剑式已穷,退无可退之际,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古境残垣断壁间,某些古老剑痕的轨迹。那些剑痕看似残缺,内里却蕴含某种直指大道的韵律。绝境之下,福至心灵,将平日所学、所悟、所见之剑理,与那惊鸿一瞥的古老韵律强行糅合,孤注一掷……方斩出那一剑。”
他顿了顿,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后怕与迷茫:“那一剑之后,弟子自己也颇为恍惚,仿佛触摸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抓住。直到回归宗门,静心梳理,才隐约感觉,对‘剑’之一字,有了些许不同以往的理解。但要弟子具体阐述,却又如雾里看花,难以言表。”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
问心关的感悟是真的,战傀阵的生死压力也是真的,甚至那种“福至心灵”的顿悟感,在修真界也并非没有先例。最关键的是,他将剑意的“异常”来源,巧妙地引向了“古境残留的古老剑痕”——一个无法验证、却又合情合理的借口。
凌绝霄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未离祁无妄。
良久,他缓缓开口:“古老剑痕的韵律……你可还记得?”
“印象深刻,不敢或忘。”祁无妄早有准备,他伸出手指,灵力在指尖凝聚,并未直接刻画那蕴含毁灭真意的剑痕,而是勾勒出几道看似古朴拙劣、实则暗藏玄机的轨迹。那是他前世在某处上古战场边缘见过的、某种早已失传的基础剑理符文,虽不涉及高深奥义,但其古朴原始的“道韵”,做不得假。
凌绝霄的目光落在那些灵力轨迹上,起初平静,旋即微微一凝。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些轨迹的“古意”并非伪造,其蕴含的那种直指本源的剑理雏形,确实有别于现今流传的任何剑道流派,更接近传说中的“先天剑纹”。
难道此子,真的在古境中,机缘巧合下,窥见了一丝上古剑道的真容?
这个解释,虽然惊人,却比“此子身怀绝大秘密”更容易让人接受。毕竟,陨星古境本就神秘,出现任何上古遗泽都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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