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霄眼中的审视之色,渐渐淡去几分。
“你能于绝境中抓住这一丝机缘,并将其融入自身剑道,是为大悟性。”他语气缓和了些,“不过,顿悟难得,根基却需稳扎稳打。你此番剑意突破,宛如空中楼阁,需以更雄厚灵力、更精纯剑元为基,方能真正化为己用,不至跌落。”
“弟子谨记峰主教诲。”祁无妄恭敬应道。
“此物,你拿去吧。”凌绝霄忽然抛出一枚剑形玉符,“凭此符,可入‘剑冢’外围三日,感悟历代先辈剑意,稳固你此番所得。”
剑冢!祁无妄心中微动。那是剑峰禁地,埋葬着历代陨落剑修的佩剑与剑意,对剑修而言是无上宝地。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多谢峰主!”他双手接过玉符。
凌绝霄摆了摆手,示意他收起,话锋却忽然一转:“你与阵峰那小子,倒是投缘。”
祁无妄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楼师兄心性质朴,于阵法一道天赋卓绝,弟子敬佩,且古境中同历生死,自然亲近些。”
“亲近无妨。”凌绝霄目光望向殿外云海,声音平淡,却意有所指,“只是宗门之内,并非铁板一块。有人乐见天才崛起,亦有人……不喜变数。”
祁无妄眼神微凝。
“楼云寒得了星衍宗传承,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凌绝霄继续道,“你是聪明人,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近日,收敛锋芒,潜心修炼。若有不开眼之人寻衅……”
他收回目光,看向祁无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你是我剑峰真传,该亮剑时,也不必畏缩。只是,须占住‘理’字。”
这番话,几乎已是明示。
宗门内部有派系斗争,有人会对楼云寒不利,也可能波及他祁无妄。峰主的态度很明确:暂时低调,但若有人欺上门,剑峰亦会是他后盾,前提是……要占理。
“弟子明白。”祁无妄沉声应道。他听懂了其中的回护与告诫。
“嗯。”凌绝霄微微颔首,似乎有些疲惫,“去吧。好生修炼,大比在即,莫要辜负这番机缘。”
“弟子告退。”
祁无妄行礼,退出大殿。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内那无处不在的沉凝剑意。他站在殿前广场,山风凛冽,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凌绝霄的怀疑,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献上的“古境剑痕”之说,加上那枚可入剑冢的玉符,都表明峰主至少表面上接受了他的解释,甚至因此更看重他几分。
但“某些长老”的威胁,却已浮出水面。
楼云寒的传承,果然成了风暴中心。
祁无妄握了握拳,眼中寒光隐现。想动楼云寒?那就得先问问他手中的剑。
他御剑而起,准备返回丹峰静室,继续疗伤,同时也要将峰主的提醒,告知楼云寒。
剑光划破云海,刚飞出剑峰范围,进入各峰间的公共区域,前方却有三道剑光斜刺里飞来,呈品字形,拦在了他的前方。
剑光散去,露出三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胸口绣着代表阵峰的“山峦阵纹”图案,但其纹路细节,与楼云寒所穿的真传服饰略有不同,似乎更繁琐一些。
祁无妄记得此人,阵峰大长老门下二弟子,陈煜,金丹初期修为。
“祁师弟,真是巧啊。”陈煜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目光在祁无妄身上扫过,尤其在感知到他气息虚弱时,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听闻师弟古境归来,身受重伤,为兄特来探望。看师弟这模样,怕是伤势不轻?可需为兄送你一程?”
他身旁两名同伴,也是阵峰内门弟子,闻言发出低低的嗤笑。
祁无妄停下剑光,悬于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三人。
看来,某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缓缓按住腰间剑柄,声音平静无波:
“不劳费心。”
“让路。”
第118章 立威剑台,一剑惊鸿
陈煜的“让路”二字,说得轻飘飘,带着金丹修士面对筑基弟子时那种天然的倨傲。他身后的两名阵峰内门弟子更是抱臂而立,嘴角噙着看戏般的讥诮。
这里是公共区域,往来遁光络绎不绝。已有不少修士注意到这边的对峙,纷纷放缓速度,投来各异的视线。剑峰真传与阵峰内门,古境归来的天才与老牌金丹,这个组合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祁无妄悬于剑上,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连按着剑柄的手指也显得没什么血色。可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两泓深潭,不起波澜。
“陈师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丹峰归来,正要回洞府休养,不知师兄拦路,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陈煜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目光扫过祁无妄按剑的手,“只是听闻祁师弟古境一行,剑意突飞猛进,连金丹魔修都能惊退。为兄心中好奇,更兼近日在阵道上略有所得,正想寻人切磋印证。不知师弟……可否赐教一二?”
一个金丹初期,向一个重伤未愈、气息虚浮的筑基大圆满“请教”剑道?
围观者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更多的则是皱眉不语。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借着修为压人,想给这个风头正劲的剑峰新锐一个下马威!
祁无妄的目光掠过陈煜,又扫过他身后两人,最后落回陈煜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师兄有兴致,自是好事。”他缓缓道,“只是师弟重伤在身,灵力不济,怕是难让师兄尽兴。”
“诶,祁师弟此言差矣。”陈煜仿佛早料到他会推脱,立刻接口,“只是印证切磋,点到为止,不动用灵力亦可。或者……师弟若是担心,为兄可将修为压制到筑基期,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将祁无妄的退路堵死。若再拒绝,便是心虚怯战,方才古境归来的威名立刻就要大打折扣。
祁无妄沉默了片刻。
远处,已有几道属于各峰执事或长老的隐晦神识扫过此地,却都只是旁观,无人出声干涉。宗门不禁止弟子间合理切磋,甚至鼓励竞争,只要不闹出伤残性命。
“既然师兄执意,”祁无妄终于松开按剑的手,负于身后,“那便依师兄所言,切磋印证。不过此地来往频繁,恐扰同门清修。不若……移步‘剑台’?”
此言一出,不仅陈煜脸色微变,连围观者也低声哗然。
剑台,那是天衍宗专门划出的、供弟子解决争端、公开较技的场所。一旦踏上剑台,便意味着正式邀战,虽仍强调“点到为止”,但刀剑无眼,伤残之事时有发生,且胜负结果,将直接影响弟子在宗门的声望乃至资源分配。
祁无妄这是……要玩真的?以一个筑基重伤之身,主动邀战金丹,上剑台?
陈煜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狠色取代。他本只想当众落落对方脸面,没想到这祁无妄竟如此硬气,反将他一军!此刻箭在弦上,若他退缩,日后在阵峰乃至整个宗门都抬不起头。
“好!”陈煜咬牙,一字一顿,“祁师弟爽快!那便……剑台相见!”
剑台位于主峰侧面一座独立的山头上,方圆百丈,地面由坚逾精铁的黑曜石铺就,布有强力防护阵法。此刻,听闻古境归来的剑峰天才要上剑台与金丹修士对决,消息如风般传开,各峰弟子蜂拥而至,短短片刻,剑台四周的观战席已密密麻麻坐了大半。
祁无妄与陈煜,分立于剑台两端。
台下的喧嚣嘈杂,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祁无妄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缓,有力。胸口的伤势在隐隐作痛,经脉也因灵力未复而传来阵阵空虚感。但他握剑的手很稳。
陈煜面色阴沉,他已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大圆满——并非他守诺,而是剑台的防护阵法有自动监测功能,若他以金丹修为对战筑基,阵法会发出警告,甚至判负。这同样是规矩。
“祁师弟,请。”陈煜手腕一翻,一柄通体淡蓝、表面流转着水波般阵纹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未出鞘,已有丝丝寒气弥漫开来。那是阵峰炼制的“寒螭剑”,以阵法加持锋利与寒气,威力不凡。
祁无妄只是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剑。剑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甚至连剑锋都似乎有些钝,唯有剑脊上一道若有若无的混沌色纹路,昭示着它的不凡。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剑,剑尖遥指陈煜。
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似在嘲笑这剑式的简陋。陈煜眼中怒色一闪,不再客套,低喝一声:“得罪了!”
身影一晃,蓝光乍现!
陈煜虽主修阵法,但能至金丹,剑法根基亦是不弱。此刻他身法展开,如鬼魅般飘忽,手中寒螭剑化作一道道蓝色寒芒,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祁无妄周身要害!剑光未至,森冷刺骨的寒气已先一步笼罩而来,意图迟滞对手行动。
快、准、狠!金丹修士的眼力与经验展露无遗,即便压制了灵力,这剑法也绝非寻常筑基可挡!
台下惊呼声起,不少人都以为祁无妄会在第一招就手忙脚乱。
然而,祁无妄动了。
他只是微微侧身,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灰扑扑的长剑抬起,没有绚烂的剑光,没有惊人的气势,就那么平平无奇地、看似缓慢地向前一递。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祁无妄的剑尖,不偏不倚,正正点在了陈煜剑势最盛、也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节点!正是寒螭剑剑脊上,一道极其细微、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阵纹流转间隙!
陈煜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古怪的震颤之力顺着剑身传来,几乎让他握剑不稳!更让他骇然的是,自己剑上附着的寒气,竟如冰雪遇沸汤,在接触对方那灰扑扑剑身的刹那,无声消融!
怎么回事?!
他心头剧震,强行变招,剑光一敛再放,化作漫天蓝色冰晶,铺天盖地罩下!这是寒螭剑自带的阵法杀招“冰晶裂”,覆盖范围广,极难躲避。
祁无妄依旧没有后退。
他脚下步伐移动,看似闲庭信步,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从那密不透风的冰晶缝隙中穿过。手中的剑,第二次递出。
这一次,不再是点,而是削。
剑锋沿着一道玄奥的弧线,轻轻“擦”过陈煜剑招转换时,因强行变向而暴露出的、手腕上方三寸处的灵力运转节点。
“嗤!”
一声轻响,陈煜袖口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浮现一道浅浅的白痕,并未见血,却让他体内灵力猛地一滞,仿佛运转的河流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陈煜脸色终于变了,变得惊怒交加,甚至带着一丝恐慌。两招!仅仅两招!对方明明重伤虚弱,剑式也看似平平,却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击中他最难受、最脆弱的地方!这不是力量或速度的压制,这是……境界的碾压!是剑道理解的、彻头彻尾的碾压!
“不可能!”他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压制修为、点到为止的承诺,丹田内金丹疯狂旋转,被压制的灵力轰然爆发!属于金丹初期的威压混合着暴走的寒冰剑气,冲天而起!
“陈煜违规!”台下有人惊呼。
剑台防护阵法光芒大放,发出刺耳的嗡鸣警告。
但陈煜已不管不顾,他双目微赤,寒螭剑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剑身暴涨至三丈,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与冻结万物的寒意,朝着祁无妄当头劈下!这一击,已含杀意!
面对这超出切磋范畴、足以重创甚至击杀筑基修士的一击,祁无妄眼中,第一次掠过冷芒。
他依然没有闪避。
迎着那惊天动地的蓝色剑罡,他向前踏出一步。
第三步,出剑。
这一次,剑身上那混沌色的纹路,骤然亮起。
没有惊人的剑气,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道灰蒙蒙的、细若发丝、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剑光,从剑尖射出,逆流而上,迎向那三丈蓝色剑罡。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道细丝般的灰光,如同烧红的铁针刺入冰雪,无声无息地……**洞穿**了气势汹汹的蓝色剑罡!
剑罡从中断裂、溃散!
灰光去势不减,在陈煜惊骇欲绝的眼神中,精准地命中他胸口膻中穴——那是金丹修士灵力运转的核心枢纽之一!
“噗——!”
陈煜如遭重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剑台边缘的防护光罩上,又被弹回地面,滚了几圈才停下。手中寒螭剑“当啷”一声脱手,光芒尽失。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觉得胸口剧痛,丹田内金丹黯淡,灵力运转滞涩无比,竟是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从祁无妄出剑,到陈煜倒地,不过三剑。
第一剑,破势。
第二剑,截灵。
第三剑,败敌。
干脆,利落,近乎……冷酷的精准。
一个重伤未愈的筑基大圆满,三剑击败违规爆发金丹修为的对手?!
所有围观者的目光,都凝固在剑台中央,那个依旧持剑而立、脸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的身影上。他手中的灰扑扑长剑,此刻在众人眼中,已不再平凡。
祁无妄缓缓收剑归鞘,看也没看地上挣扎的陈煜一眼,转身,走向剑台边缘。
防护光罩自动打开一道门户。
他一步踏出。
台下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震惊、敬畏、忌惮、好奇……不一而足。
祁无妄目不斜视,沿着通道缓步离去。方才那三剑,看似轻松,实则牵动了伤势,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喉头也泛起腥甜。但他强忍着,步伐稳定,不曾露出一丝颓态。
直到走出人群,远离了剑台的喧嚣,他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刚一放松,便觉手臂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痛和酸麻——那是第三剑强行催动一丝尚未完全掌控的、融合了古境感悟的新生剑意时,经脉承受的反噬。虽然极其轻微,但若是反复积累,也会成为暗伤。
他正欲运转灵力稍作疏导,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祁无妄脚步一顿,侧头。
楼云寒不知何时,已等在了他返回洞府的必经之路上。他显然刚从阵峰赶来,身上还带着钻研阵法后的沉静气息,只是此刻那双星辉点点的眸子里,盛满了未散的担忧,以及一丝……薄怒。
“别动。”楼云寒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他拉着祁无妄走到路旁一株古松的阴影下,不容分说地抬起祁无妄的右手,指尖泛起温润的星辉灵力,轻轻按压、探查着他手臂上几处特定的穴位和经脉。
祁无妄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楼云寒专注的侧脸上。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加清晰,但眼神比以往更加明亮锐利,显然传承消化颇有进展。只是此刻,他眉心微蹙,全副心神都放在祁无妄手臂那点微不足道的暗伤上。
星辉灵力如涓涓细流,精准地抚平了那几处细微的灵力淤塞和经脉灼伤。暖意顺着手臂蔓延,驱散了那点不适。
“只是一点反噬,不碍事。”祁无妄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楼云寒没有抬头,继续小心地疏导着最后一点滞涩,直到确认再无隐患,才松开手。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丝帕——显然早有准备,拉过祁无妄的手,将他掌心因握剑发力而磨出的淡淡红痕也轻轻擦拭。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祁无妄。眼中那层薄怒已经散去,只剩下清晰的心疼和一丝无奈。
“我知道你需立威。”楼云寒轻声道,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我也知道,有些事避不开。”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丝帕,目光却坚定地望进祁无妄眼底:
**“但下次……”**
**“让我来。”**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祁无妄看着眼前人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与保护欲,心头某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楼云寒微凉的手指。
“好。”
祁无妄指尖残留的温热尚未散去,宗门钟声便响彻九峰。
钟声九响,沉稳悠远,带着某种庄严肃穆的意味,回荡在栖霞山脉的每一处角落。这不是日常的晨钟暮鼓,而是唯有宗门发生重大事件时才会敲响的“聚事钟”。
各峰弟子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纷纷停下手中事务,侧耳倾听。真传弟子与执事以上者,更是面色一肃,或御剑,或驾云,或施展身法,齐齐朝着主峰“天衍殿”前的广场汇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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