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斗篷的效果不俗，加上两人对自身气息的完美控制，让他们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谷口暗哨和空中几处隐匿的探查节点。很快，他们便悬停在黑雾谷中心区域上空约三十丈处。
低头望去，下方灰雾翻腾，如同煮沸的泥浆，肉眼难以及远。即便是楼云寒的云纹灵瞳，穿透这浓郁的阴煞雾气也颇为吃力，只能看到下方隐约的山石轮廓和几处闪烁着晦暗光芒的阵法节点。
但声音和更清晰的灵力波动，却透过雾气传了上来。
“……外使息怒！非是我等不尽心，实在是那楼家小子得了山河鼎认主，又有天衍宗撑腰，身边还跟着那个诡异的剑修，实力超出预计……”一个带着惶恐与讨好意味的中年男声隐约传来，听起来有些熟悉，似乎是苏家一位负责外务的金丹长老。
“哼！借口！”一个冰冷、沙哑、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打断了他，这声音仿佛金属摩擦，听得人极不舒服，“殿主赐下‘污血邪灵阵’与部分‘圣器’投影之力，尔等手握王城地利，竟连两个筑基小辈都拿不下，反折了墨长老，损了圣器投影！废物！”
这声音的主人，显然地位更高，语气中的漠然与居高临下，令人心寒。
楼云寒与祁无妄屏息凝神，将神识凝聚成细丝，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同时竖起耳朵。
“是，是，外使教训的是。”苏家长老的声音更加卑微，“可那楼云寒如今已是金丹，又有山河鼎在手，那祁无妄更是诡异，明明重伤垂死，竟能斩破血雷……实在难以力敌啊。”
“难以力敌？”那冰冷声音嗤笑一声，“那是你们无用。殿主早已算出，那祁无妄身怀‘异数’，与上古某些存在有关，其血其魂，乃至其体内可能蕴藏的‘钥匙’碎片，皆是圣器复苏、打开‘门扉’的重要资粮！还有那楼云寒，身具特殊血脉，能引动山河鼎，正是绝佳的‘圣器载体’与‘灵力炉鼎’！如此重要的两个‘祭品’，竟被你们弄得一死一逃！”
祭品？钥匙碎片？圣器载体？灵力炉鼎？
上空，楼云寒心中剧震，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祁无妄眼神也骤然转冷，一抹戾气自眼底掠过。
“是，是属下等无能！”苏家长连声告罪，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依外使之见，接下来该如何？楼家如今有山河鼎坐镇，天衍宗又明确表态支持，王城其他家族也开始观望……强攻恐怕……”
“强攻？”冰冷声音带着一丝嘲弄，“谁说要强攻了？殿主早有安排。‘血月计划’即将启动，此次不容有失！”
血月计划？楼云寒与祁无妄同时凝神。
“敢问外使，这‘血月计划’是……”苏家长老试探着问。
“告诉你也无妨。”冰冷声音似乎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血月’之夜，天地阴煞之气最盛，乾坤倒转，阴阳失衡。届时，殿主将亲自催动‘圣器’真身一部分力量降临，于此谷布下‘万灵血祭大阵’，以王城百万生灵精血魂魄为引，强行撕裂空间壁垒，稳定并扩大‘归墟之门’的初始通道！一旦通道稳固，圣器便能逐步投射更多力量，直至真身降临此界！到那时，莫说小小楼家，整个南境，乃至这方世界，都将成为归墟的一部分，为殿主与吾等提供无穷资粮！”
万灵血祭？撕裂空间？归墟之门真身降临？
饶是祁无妄心志坚定，楼云寒早有猜测，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计划，也不由得心神凛然。这噬灵殿所图，竟是灭绝一城，乃至灭世！
“嘶……”苏家长老显然也被这计划的宏大与狠毒震住了，倒吸一口凉气，“以……以一城生灵为祭？这……是否太过……而且王城有龙气与历代阵法守护，皇室那边……”
“龙气？阵法？”冰冷声音满是不屑，“在归墟之力面前，皆为虚妄！至于皇室……呵，你以为没有他们的默许甚至配合，我们能在王城附近进行如此布置？记住，这世间，渴望力量与永生，甘愿献祭一切的人，远比你们想象的多。”
皇室……也有参与？楼云寒的心沉到了谷底。难怪之前皇宫夜宴气氛诡异，难怪那些供奉气息与黑袍人相似！
“那……那我们需要做什么？”苏家长老的声音带着颤音，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你们？”冰冷声音淡淡道，“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第一，继续搜集‘魂源晶’与‘生魂’，越多越好，这是构筑血祭大阵与稳定通道的基础材料。第二，严密监视楼家与天衍宗动向，尤其是楼云寒与祁无妄的踪迹。他们二人，是计划的关键‘引子’与‘补品’，绝不能让他们在血月之夜逃脱或破坏。第三……”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阴冷，“殿主有令，若有可能，在计划启动前，设法将那祁无妄体内的‘钥匙’碎片引出或激活……那会对圣器降临有巨大帮助。至于如何做，殿主自有法旨传达。”
“是！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苏家长老连忙保证。
上方，祁无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钥匙碎片？是指他体内那块血色碎片？噬灵殿主竟然知道，还想要引动它？
就在这时，下方似乎又多了几个人的气息，低声汇报着什么，隐约听到“材料已齐备”、“阵基已筑牢”、“只待月圆”等词语。
那冰冷声音听罢，似乎还算满意，最后冷冷叮嘱道：“记住，下次月圆，便是‘血月’之夜，也是‘圣器’将临之时。若再失败，或走漏风声……”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森寒刺骨，仿佛带着无尽的死亡气息：
“尔等皆为养料。”
自黑雾谷返回，已过去两日。
那夜的听闻，如同最粘稠的墨汁，沉甸甸地淤积在楼云寒与祁无妄的心头。“血月计划”、“万灵血祭”、“归墟之门真身降临”……每一个词都浸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与毁灭。而皇室可能存在的默许甚至勾结，更让局势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阴霾。
他们并未将全部听闻立刻公之于众。兹事体大，牵涉太广，尤其是涉及皇室，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公开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将楼家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两人只是将部分关于噬灵殿计划核心（血祭、撕裂空间）的情报，以最隐秘的方式，通过特殊渠道送回了天衍宗宗主及剑、阵两位峰主手中，并附上了他们最严峻的判断与警示。
楼家内部，也进入了外松内紧的最高戒备状态。禁地阵法被楼云寒借助山河鼎之力调整到最佳防御状态，家族产业进一步收缩，核心子弟被暗中叮嘱，非必要不外出。楼震岳的伤势在顶级丹药和静养下好了大半，已能重新主持大局，只是眉宇间那份因家族剧变与内忧外患而刻下的沉重，却再也无法抹去。
这一日清晨，天光初透，禁地内依旧宁静，只有灵气流淌的微声与偶尔掠过的灵禽清鸣。
楼云寒正在偏殿中与祁无妄推演黑雾谷可能的大阵布置，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或预警之法。祁无妄虽伤势未愈，但前世见识与今世对阵法的理解（尤其在获得守序者残篇后）结合，常能提出一针见血的见解。两人面前悬浮着星罗阵盘投射出的光影，山川地势与灵力脉络交错，低声讨论着。
忽然，静室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负责禁地守卫的族老略带紧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家主，云寒少爷，王城有急信送达！”
两人对视一眼，停下了推演。楼云寒挥手撤去阵法光影，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族老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个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的扁平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边缘处，有一个以特殊灵力烙印而成的、极其微小的暗金色印记——那印记形似盘龙隐于云中，正是王城皇室专门用于传递最紧急、最机密信息的“暗龙印”！
看到这个匣子和印记，楼云寒与祁无妄的眉头同时蹙起。
“送信者何人？”楼震岳的声音从内间传来，他也被惊动了，披着外袍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是宫里的‘影鸦’，直接出现在府外阵法边缘，留下此匣便消失了，未与任何人接触。”族老将黑匣双手奉上。
影鸦，皇室禁卫中专门负责传递绝密信息的神秘力量，行踪诡秘，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动用影鸦直接送信到府外，而非通过常规渠道或内侍传达，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楼震岳接过黑匣，指尖灌注一丝灵力，轻轻点在暗龙印上。印记微光一闪，黑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开启。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薄如蝉翼、泛着淡青色光泽的玉简。
楼震岳拿起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沉入。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眉头紧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浓重的疑虑与愤怒，最后沉淀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放下玉简，没有说话，只是将玉简递给了早已等候在一旁、面露关切的楼云寒。
楼云寒接过，同样以神识读取。
玉简内的信息不长，措辞也算得上“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令人如坐针毡：
“楼卿震岳台鉴：近闻南境边陲，有上古魔患异动，侵蚀地脉，荼毒生灵，恐酿大祸。朕心甚忧。值此多事之秋，需各方勠力同心，共御外魔。特召卿于三日后巳时正，入‘养心殿’议事，共商‘边境镇魔’与‘世家协防’之策。事关重大，望卿以苍生为念，准时赴会。另，前番楼家内乱，多有蹊跷，卿可趁此机会，于御前陈情，朕自当秉公处断，以安人心。”
落款是御笔朱批的玺印虚影，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
信息很明确：皇帝以“边境魔患”、“世家协力”为名，急召楼震岳入宫。表面看，是商议国事，甚至给了楼震岳一个“御前陈情”、为家族正名的机会。但“前番楼家内乱，多有蹊跷”这句，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机锋，仿佛在暗示楼家之前的事情还没完，需要皇帝来“秉公处断”。而“以苍生为念”几个字，更是隐隐带着一种道德绑架与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更关键的是，时间如此紧迫，三日后便要入宫，且是直接召入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养心殿”，而非举行正式朝会的大殿。这种私下召见，往往意味着更直接的交锋，或者……更隐秘的交易与威胁。
楼云寒放下玉简，看向父亲，眼中是同样的凝重与疑虑。
“边境魔患？”楼云寒冷笑一声，“南境近年来虽有零星魔物滋扰，但何曾到了需要紧急召集世家家主入宫商议的地步？更别说特意点名我楼家。父亲，此信……”
他话未说完，静室外再次传来轻微的灵力波动，是楼云寒布下的、用于接收特定隐秘传讯的阵法被触动了。
楼云寒神色一动，迅速走到静室一角，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按了几下，取出了一枚温热的传讯符。这是他安插在司徒家内部、一位潜伏极深的眼线所用的紧急联络方式，非重大情况不会启用。
神识探入传讯符，一段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密报涌入脑海：
“目标家族（司徒）近期异常。其一，三日来，连续有三位气息陌生、疑似中州口音的金丹以上修士秘密入府，与家主及大长老密谈，每次均开启最高级别隔绝阵法。其二，家族库房于近半月内，通过数条隐蔽渠道，大量采购‘血魂石’、‘阴冥砂’、‘腐骨磷粉’，数量远超其正常炼器或阵法所需，且采购时间集中在夜间。其三，家族内部分核心护卫与阵法师被抽调，去向不明。疑与城西某处有关。风险升高，请求下一步指示。”
血魂石，阴冥砂，腐骨磷粉……这些都是炼制邪门阵法、阴毒法器或进行某些血腥仪式的典型材料！尤其血魂石和阴冥砂，正是黑雾谷那位“外使”要求苏家搜集的“魂源晶与生魂”的替代或辅助材料！
而“城西某处”，几乎可以断定就是黑雾谷！
司徒家，这个向来以“中立”、“墙头草”著称的王城大族，竟然也在暗中与中州来客（极可能就是噬灵殿）勾结，并大量囤积邪道材料，调动人手！
皇室密信急召，司徒家异常举动，黑雾谷的“血月计划”……这三者几乎在同一时间点浮现，绝非巧合！
楼云寒将传讯符的内容以神识共享给父亲和祁无妄。
静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楼震岳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眼神深邃如寒潭。他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玉简。
“边境魔患是假，调虎离山是真？还是……想将我与楼家核心力量调离王城，方便他们在黑雾谷行事？”楼震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经风浪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冰冷的怒意，“又或者，是想将我扣在宫中，作为人质，逼迫楼家就范？甚至……作为‘血月计划’的额外‘祭品’？”
每一种可能，都透着赤裸裸的恶意与算计。
“这封信，盖着暗龙印，由影鸦直接送达。”楼云寒分析道，“说明至少表面上是皇帝的意志。皇室……果然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主导了部分计划。他们需要世家‘协力’，恐怕不是协力镇魔，而是协力完成这场血祭，或者至少……保持沉默。”
“三日时间，恰好卡在下次月圆之前。”祁无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他们很急。要么是计划到了关键阶段，需要扫清障碍或获取关键‘引子’；要么，是察觉到了我们的探查，想提前动手，打乱我们的节奏。”
楼震岳转过身，目光在儿子和祁无妄身上扫过，最后落回手中那枚冰冷的玉简上。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与锐利。
他五指猛地收拢，灌注其上的灵力骤然爆发！
那枚由特殊灵玉制成、足以抵挡普通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玉简，在他掌中瞬间被捏得粉碎，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楼震岳松开手，任由玉粉飘散，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静室中：
“这是阳谋。不去，便是抗旨，皇室与噬灵殿立刻便有借口发难，甚至可能联合其他家族，名正言顺地围攻楼家。”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四射：
“去，恐是鸿门宴。”
第156章 分头应对，各显神通
静室之内，灯烛长明，空气却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粉碎的玉简粉末尚未完全飘散，如同楼家此刻纷乱而危机四伏的处境，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楼震岳负手立于窗边，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默力量。楼云寒与祁无妄分坐两侧，一个眉目沉凝，指尖无意识地在星罗阵盘边缘摩挲；另一个则闭目养神，苍白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得异常平静，唯有偶尔颤动的眼睫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家族核心的几位族老也被紧急召来，此刻皆屏息凝神，等待家主决断。每个人都清楚，皇室这封盖着暗龙印的急召，与司徒家暗中囤积邪材、黑雾谷酝酿的滔天阴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针对楼家的、几乎无解的杀局。
“都说说吧。”楼震岳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儿子脸上，“寒儿，无妄，你们刚从黑雾谷回来，看得最清。这局，如何破？”
楼云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情报与忧虑中抽离，恢复惯有的冷静与条理。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着王城及周边粗略地图的墙壁前，指尖凝聚灵光，在地图上点出几个关键位置。
“父亲，诸位族老。眼下局势，敌暗我明，且敌势庞大，牵扯皇室、至少两家大族（苏、司徒），以及背后更恐怖的噬灵殿。”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对方目的明确：血月之夜，于黑雾谷发动万灵血祭，撕裂空间，接引所谓的‘圣器’与‘归墟之门’。我楼家，尤其是无妄与我，是他们计划中的关键‘祭品’与‘引子’。皇室急召，无非三种可能：调虎离山，将父亲与家族核心力量调离王城，方便他们行事；扣押人质，胁迫楼家就范；甚至可能……将父亲作为额外的高质量‘祭品’。”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忍不住怒道：“皇室怎敢！我楼家世代忠良，护佑南境，他们竟与邪魔勾结，行此灭绝人伦之事！”
“在绝对的力量诱惑和毁灭恐惧面前，忠良二字，不值一提。”祁无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世情的冰冷，“那黑袍外使说得明白，渴望力量与永生，甘愿献祭一切的人，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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