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儿……吾儿……”
开篇的呼唤,神念波动剧烈,充满了力不从心的虚弱与深切的焦虑。
“王城……剧变!苏家联合南宫、赵家,突然发难……以‘勾结北漠、私藏邪阵’罪名,联名弹劾……为父百口莫辩,已被长老会暂时解除家主之权,软禁于府内‘静思堂’……看守皆系苏家与大长老心腹,内外隔绝……”
楼云寒眼前发黑,父亲被夺权软禁!大长老?是了,家族内那位一直对父亲保守政策不满、与苏家眉来眼去的大长老楼景洪!果然是内外勾结!
“家族……‘西山矿脉’遭袭,护卫统领楼战死……‘锦云坊’被焚……通往东海的三条主要商路接连遇劫,损失惨重,死伤族人……已过百!” 神念传递来的信息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楼家……元气大伤,依附者离散,人心……惶惶。”
产业被毁,族人死伤!楼云寒心如刀绞,几乎能看见父亲写下这些时是何等悲愤与无力。
“汝弟云轩……年少气盛,闻讯不忿,暗中调查苏家……三日前于城西‘秋水巷’苏家隐秘据点外……失去踪迹!现场有激烈斗法痕迹,灵力狂暴,至少三名金丹出手……为父暗线查探,苏家矢口否认,反污云轩勾结匪类……云轩……生死……未卜!”
“云轩——!”楼云寒再也控制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星星点点溅在血色玉简和身前的衣襟上。弟弟!那个总是眼神明亮、充满活力、天赋甚至更胜自己一筹的弟弟!生死未卜!落在苏家那群豺狼手中,会遭遇什么?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在他后心,精纯而平和的混沌灵力如温煦暖流,强行稳住他翻腾的气血与几欲崩溃的心神。是祁无妄。他虽无法读取玉简内容,但从楼云寒的反应和那声痛呼,已能猜出大概,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楼云寒死死咬着牙,口腔里满是血腥的铁锈味,强迫自己继续接收那令人肝肠寸断的信息。后面的神念更加断续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此次……绝非寻常倾轧。苏家准备之充分、下手之狠、联合势力之广,超乎想象。其背后……必有王城更高层授意!结合使者赴天衍宗之举……其目标……必是你所得‘星衍传承’!”
果然!祁无妄眼中寒芒一闪,与他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
“王城水深……内廷司、长老会、几大世家……盘根错节。他们以楼家为饵,以父为质,所图……甚巨!使者邀你,必是陷阱第一步!”
“寒儿!切记!无论使者如何说,无论听到何种关于为父与楼家‘噩耗’,绝不可随其返城!此乃十死无生之局!传承若落其手,楼家……必遭灭门之祸!”
父亲的警告,充满了绝望的急迫与最深沉的恐惧。
“速离天衍宗!隐匿行迹,远走他方!北漠、东海、乃至南荒十万大山……何处皆可!未至元婴,未拥有抗衡之力前,万勿归来!”
“勿念为父与云轩生死!楼家基业可毁!为父残躯可舍!云轩……能救则救,若事不可为……切记保全自身为上!传承不绝,人活着……楼家血脉不断,方有未来!方有……雪恨之日!”
最后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以及无尽的眷恋与叮嘱:
“此简阅后即毁……”
“父……楼景天……绝笔。”
“绝笔”二字的神念波动,微弱却无比清晰,如同最后的叹息,随即彻底消散、湮灭。
而就在楼云寒读完所有信息的刹那,他掌中那枚浸透鲜血的玉简,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所有血色瞬间褪尽,化为惨淡的灰白,继而寸寸碎裂,化作一撮毫无灵性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
连同其中父亲最后的那一缕分魂气息,也彻底归于永恒的虚无。
“不——!”楼云寒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哀鸣,徒劳地想要握紧那些粉末,却只抓住一片虚空。唯有掌心残留的冰冷触感与那刺目的血渍,证明着刚才那血泪交织的讯息,真实不虚。
父亲……这是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才拼死传来的最后警讯!
弟弟落入敌手,生死不明!
家族基业遭毁,族人死伤枕藉!
而这一切灾祸的根源,竟是自己带回的星衍传承!
为什么?为什么是自己?如果他没有进入古境,如果没有得到传承,父亲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大难?弟弟是不是就不会失踪?楼家是不是就能平安?
无边的自责如同毒藤缠绕心脏,焚心的愤怒灼烧着神魂,蚀骨的恐惧与撕心裂肺的悲痛交织成毁灭性的浪潮,瞬间将楼云寒淹没。他身体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崩塌,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公子!公子您要撑住啊!”楼三挣扎着想要起身,老泪纵横,“家主他被带走前,最后对属下嘶喊……‘告诉寒儿,为父无能,护不住家业,护不住幼子……只求他……好好活着!远离这吃人的地方!’”
“好好活着……远离……”楼云寒喃喃重复,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滚落衣襟。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那是王城的方向,眼中那片曾经温润的星海,此刻仿佛被血与泪淹没,却又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深处,猛地迸发出一簇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火焰!
那火焰,是愤怒,是决绝,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轻轻却坚定地,挣脱了祁无妄搀扶的手。
尽管脸色惨白如鬼,气息虚弱不堪,重伤未愈的身体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但他的脊背,却以一种异常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寸寸挺直!如同暴风雪中宁折不弯的青松,如同即将出鞘、饮血方归的利剑!
“父亲让我走,是希望我活着。”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锥砸落地面,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可他忘了,他的儿子,骨子里流着楼家的血!楼家的祖训,是‘血未冷,脊不弯’!是‘亲族在难,虽死必赴’!”
他转过身,看向祁无妄。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星眸,此刻再无半分迷茫、脆弱与自我怀疑,只剩下一种近乎涅槃后的、冰冷而璀璨的决绝,如同淬火重生、锋芒尽显的神兵!
“传承给了我力量,也给了我责任。”楼云寒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洞府中,“这责任,不是让我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困死,看着弟弟受难,看着族人血流成河而无能为力!若我此刻走了,即便将来修成元婴、化神,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脸面自称楼家子弟?有何资格执掌这星衍传承?!”
他猛地攥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的眼神更加锐利逼人:
“他们想要传承?想要拿捏我?想要毁掉楼家?”
楼云寒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至极、毫无温度的弧度,眼中燃烧的星焰几乎要夺眶而出:
“那我,就回去!”
“回到王城!回到那龙潭虎穴!回到他们面前!”
“我要亲眼看看,是谁在幕后操纵!我要亲手,把父亲从静思堂里接出来!我要找到云轩,生要见人,死……也要带回他的魂!”
他的目光越过祁无妄,仿佛穿透了洞府石壁,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那片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王城:
“我要回去。不是去送死,是去——”
“开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那团原本由染血油布和玉简粉末构成的秽物,被他掌心骤然爆发的星辉灵力,彻底震碎、湮灭,化为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连同那一丝最后的犹豫与退路,也一同被他亲手斩断。
洞府内,一片死寂。只有楼三压抑的抽泣,和楼云寒略显急促却异常坚定的呼吸声。
祁无妄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瞬间脱胎换骨、气势凛然如出鞘神剑的楼云寒,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冷燃烧、决绝无畏的星海。
没有劝阻,没有分析利弊。
他只是上前一步,与楼云寒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燃烧的视线,然后,缓缓地,无比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三个字:
“我陪你。”
第129章 决意归家,无妄相随
三个字,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沉沉地落在这间被隔绝阵法笼罩、弥漫着血腥与悲痛的洞府中。
楼云寒望着祁无妄沉静而坚定的眼眸,胸中翻腾的暴烈情绪如遇磐石,被稳稳接住抚平。他未言谢,只重重点头,将这份沉重的信任与托付刻入眼底星海。
他抬手制止了挣扎欲言的楼三,声音已恢复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叔,你的任务已完成。接下来留在此处安心养伤。你不仅是楼家暗卫,更是我们与外界联络的唯一可靠暗桩,必须活下来,隐藏好。”他承诺会请信得过的丹峰师兄前来诊治,并嘱托楼三伤愈后前往黑岩城“云来居”潜伏,作为未来传递消息的联络点。
“公子!属下……”楼三还想坚持。
“这是命令。”楼云寒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们需要你这条线。父亲在王城的暗线恐怕已被破坏殆尽,你是我们未来可能重新建立联系的唯一希望。黑岩城‘云来居’的周掌柜是可信的,你伤愈后,可去那里潜伏,等待我们的消息,或者……传递消息给我们。”
他将一枚刻有楼家隐秘印记、却经过星辉灵力伪装的普通玉佩交给楼三:“以此为凭。记住,保全自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楼三看着自家公子眼中那份与家主如出一辙、甚至更加锐利坚定的神采,知道再多劝阻也是无用。他含泪重重叩首:“属下……遵命!必不负公子所托!公子……祁公子……万事小心!”
安置好楼三,并秘密通知了丹峰一位与楼云寒私交甚笃、且背景清白的师兄前来照看后,祁无妄与楼云寒再次相对而坐。洞府内的血腥气已被净化阵法驱散,但凝重的气氛依旧。
“直接回王城是自投罗网。”祁无妄铺开凌绝霄所赠的兽皮地图,指尖点在南境与中州交界那一片连绵起伏、被标注为深褐色的区域,“使者前脚刚走,后脚‘影蛇’可能就已经出动。通往王城的常规路线,甚至稍大些的仙城坊市,恐怕都已布下眼线甚至杀局。”
楼云寒审视地图上万兽山脉的路径,指出其险峻环境能有效干扰常规追踪,推测追兵更可能在外围要道设伏。祁无妄提议反其道而行,深入山脉,取道“黑风峡”与“毒瘴林”边缘,利用星罗阵盘规避风险,横穿山脉中段,最终从“隐剑谷”附近的废弃古道迂回至王城防备薄弱的“落霞荒原”。
楼云寒补充,隐剑谷乃上古剑修战场遗址,残留剑意可作天然屏障。他推测祁无妄的混沌剑意或能借此掩藏行迹甚至引导剑意干扰追兵,星罗阵盘亦可模拟剑意波动,增强隐匿效果。两人计划倚仗地利与特殊能力,险中求路。
路线初步确定。接下来是应对宗门。
两人都知道,此次离去,名义上是“外出历练”,实则是返乡赴险,归期难料,甚至可能一去不返。宗门的态度至关重要。
楼云寒亲笔书写了两份言辞恳切、却又隐去核心机密的传讯符。一份给阵峰峰主青松子,言明家族突遭重大变故,身为人子人兄,必须立即返回处理,恳请峰主体谅,并望能给予些许行走在外的便利。另一份给剑峰峰主凌绝霄,内容大致相同,只是语气更添几分对剑道前辈的敬重与请罪之意。
同时,他们正式向宗门执事堂提交了“为备战南境大比,申请外出游历磨砺,寻求突破契机”的文书,理由充分,流程合规。
回应来得比预想更快。
翌日清晨,两人同时收到了召见。
先是阵峰。青松子峰主并未在大殿见他们,而是在其闭关静室外的竹林小亭。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着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楼云寒,久久不语。
“云寒,”青松子终于开口,声音平和,“你可知,此去可能面对的,不止是家族内斗?”
“弟子知晓。”楼云寒躬身,“或有狂风暴雨,或有魑魅魍魉。”
“星衍传承,福兮祸之所伏。”青松子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佩,玉佩形似一片竹叶,内部有氤氲的灵光流动,隐约构成无数细微的阵纹。“此佩名为‘听竹’,并无攻伐之能,亦非强力护盾。但它有两个用处:其一,佩戴之时,可小幅扰乱天机推演与血脉追踪之术,令寻常卜算难定你之位;其二,若遇性命之忧,可捏碎此佩,其中封存的一道‘小须弥传送阵’可将你随机传送至三百里外一次,但方位完全随机,福祸难料。”
他将玉佩递给楼云寒:“阵道之妙,在于‘机变’二字。大势不可逆,然方寸之间,必有生机。寻得那一线生机,活下去。”
楼云寒双手接过,只觉玉佩入手温凉,一股宁静心神的力量隐隐传来,他深深一礼:“弟子,谨记师叔教诲。”
“去吧。”青松子挥了挥手,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随后是剑峰。
凌绝霄峰主依旧在剑殿。他负手立于殿中那幅巨大的“剑”字石刻前,背影如山。祁无妄与楼云寒入内,行礼。
凌绝霄并未转身,声音冷硬如铁石相击:“决定了?”
“是。”祁无妄答道。
“路选好了?”
“万兽山脉,隐剑谷。”
凌绝霄沉默片刻,缓缓道:“隐剑谷残留剑意暴烈杂乱,对寻常剑修是阻碍,对你而言,或可淬剑。谷底西侧三里,有一处被剑意掩盖的寒潭,潭底有东西,或许对你有用。取与不取,自行决断。”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如剑,先扫过楼云寒,最后落在祁无妄身上,丢过来一个狭长的黑色剑匣。“里面不是剑。是一卷‘北域星河图’,以及三枚‘剑魄符’。”
祁无妄打开剑匣,里面果然没有飞剑,只有一卷不知名兽皮鞣制的地图,和三枚通体漆黑、表面却隐有星辰般光点流转的奇异玉符。
“星河图记载了通往北域数处古战场的隐秘路径,以及几处与天衍宗剑峰有旧、或欠下人情的中立势力标记。未必用得上,但算条后路。”凌绝霄言简意赅,“剑魄符,以我剑峰秘法炼制,蕴含历代剑峰强者一缕战意剑魄。激发后,可形成一道堪比元婴初期剑修全力一击的剑气,或可作震慑,或可搏一线生机。但记住,外力终是外力,不可依赖。”
他盯着祁无妄,一字一句:“你的剑,才是根本。活着回来,入剑冢。那里的东西,才能真正打磨你的剑道。”
祁无妄合上剑匣,郑重行礼:“弟子明白,多谢峰主。”
离开剑峰,两人又去了一趟执法堂。刑长老没有多问,只是将两枚升级过的、闪烁着暗金色泽的“护法令”交给他们,沉声道:“此令在南境之外,效用锐减,但于一些与宗门有旧的中立坊市或商会,或许还能换取些许方便,或证明身份,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记住,宗门的影子,在南境之外已然淡薄。行事,需慎之又慎。”
一切准备就绪。宗门那边的手续也已批下,理由正当,无人起疑。
临行前夜,月明星稀。
祁无妄与楼云寒并未在洞府休息,而是悄然来到了剑峰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孤崖之巅。此处视野开阔,夜风凛冽,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远处是沉睡的连绵山影,更北方,是无尽的黑暗,那里是王城的方向。
两人并肩立于崖边,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去,”楼云寒望着北方,轻声开口,“或许再也回不来。”
“那就杀出一条回来的路。”祁无妄的声音平静无波。
楼云寒转过头,看向他。月光洒在祁无妄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天穹寥落的星辰,深邃得仿佛能容纳一切风雨。
“无妄,”楼云寒伸出手,掌心向上,“我楼云寒此生,能于微末时遇你,于患难时得你相伴,是最大的幸事。前路凶险,生死难料,我不想说什么连累之语。只问你一句——”
他凝视着祁无妄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可愿与我,从此福祸同担,生死与共?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黄泉碧落,亦并肩同行,不离不弃?”
祁无妄低头,看着楼云寒伸出的手,那手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稳如磐石。他没有立刻去握,而是抬眼,迎上楼云寒那双倒映着星辰与自己身影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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